从伦敦向西反转星球 · 第 1

时刻

我出生在秋天,每年的这个时候天气都会开始转寒。记忆中,在我的故乡江苏,我出生的这个日子,十年中有七八次都是阴天或下雨。不知道今年怎样。北京的寒潮警报在上周的这个时候就来了,据说城北郊区已有了霜冻。中国北方的一些城市已经开始飘雪,而广州和三亚的朋友此刻仍在延续着他们的夏天。如果我们把视角推移到整个星球,我们更能清晰地发现同一个时间之内不同空间所呈现出的有趣的不同。你在收听反转星球的这个当下,我可能开着夜车在回家的路上,计划着十一月冲回意大利或德国的行程,也可能正在常去的酒店里和朋友们说着话。你在收听反转星球的这个当下,耶路撒冷下午的太阳仍然热烈,哭墙在日光中显得分外肃穆安详。

和以色列同样时间的东非塞伦盖蒂大草原即将迎来它的雨季。卡塔尔的多哈此刻有很多班飞机中转停留,机场也修得高级,迎接八方的过客。波斯湾北岸就是伊朗,德黑兰的时间却要比多哈快出半个小时。在印度孟买,忙碌了一天的人现在快下班了。向窗外望去,尽是现代化和破旧感的重叠。加德满都的大风在黄昏的山谷里飘荡,仿佛还停留在春天。河内的晚上炎热一如往常,但因为时令的变化,似乎减少了一点点潮热。首尔梨泰院一带的小酒馆还在热闹着,跟江南区的安静形成对比。东京街头的霓虹不眠不休,有身穿西装的人喝醉了,摇摇晃晃吐在路边。悉尼的二十二号已经快过完,在夜色中悄悄地由寒转暖,迎接他们的夏天。

向东前往夏威夷,则会飞越国际日期变更线,和新西兰一样在深夜,但他们分属两天。阿拉斯加的气温已接近冰点,在贫阔之处已经能看到遥远的天光将现。洛杉矶迎来了清晨,阳光仍然不错。而东海岸纽约的钢筋森林里,人们已经忙碌了一个上午。利马、圣地亚哥和布宜诺斯艾利斯,太阳的温度不尽相同。里斯本的午后,城市会有一种独特的古朴别致的样子。从里斯本东望,又是整个欧洲大陆日光倾城的时刻。这一切在时间轴上都是此刻,都是当下,都是你在聆听我说话的这一个瞬间。反转星球之旅从本初子午线穿过的伦敦开始。至今为止,我去过全球的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而其中的城市不计其数。

伦敦并不是我最喜爱的,却似乎是冥冥之中最有缘分的。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是在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似乎是阴天。本就是天气转寒的秋天,在这个时候释放出比季节维度更鲜明的一个时间特质。阴雨天,变幻莫测,微寒。这也是世人心目中伦敦天气的标签。英国出产的豪华轿车或是时装品牌,雨伞常常是标配。这是属于英国,属于伦敦的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而在相当长的时间之中,雾都一直都是伦敦的代名词。虽然早已告别了工业污染的雾霾时代,但狄更斯的传世名著《雾都孤儿》却将雾都这两个字与伦敦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如今的伦敦空气非常洁净,但有时候会下起雾雨,那是一种比毛毛雨还要细微的雨,雨丝纤细得像是弥散的雾气。

所以雾都更像是一种伦敦的印象,而不是具体的概念。到了冬天,伦敦的黑夜变得非常漫长,白昼时间很短暂。早上七八点钟,天色依然暗得像北京的黎明。到了十一点左右,天空才算完全睁开了灰银色的双眼。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渐渐隐去光芒,往西边大西洋的方向沉没。伦敦仿佛是我出生那个时刻一切感官要素的拉伸和延长。在这样的时令节气中,黑夜倒更加让人安心。当时间进入了本就属于黑夜的时刻,一切变得恰如其分。而且你知道黑夜将会很长,不用担心它过早地结束和离开。我一直以来都很沉溺于黑夜,各种各样的黑夜。它们也不一定是平静的,也可以是热烈的、快乐的、躁动的,可以是混杂着音乐和烟火气息的。

在半醉半醒之间的,可以是最清醒的,也可以是最像幻觉的。各种各样的灵魂都能在黑夜得以抚慰,仿佛在天亮之前,一切都还有机会,一切都还有希望。对我而言,最失落的时候不是天色向晚的黄昏,而是一座城市的黎明。夏天的城市夜归人是寥落彷徨的,要一路追赶日出的速度,稍慢一点便会看到天亮。凌晨四五点,聚会结束,起身回家。电梯间的灯光照得人神色疲倦、苍白。沿途的路灯和早开的朝霞相辉映,高高低低的楼群隐约交织着光线与阴影。奔驰在回家的路上,仿佛旷野穿行。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工作的人,提醒你一座城市的人们都即将苏醒,这令人无比沮丧。黎明对于彻夜失眠的人来说则更为残酷。

夜归者尚有来处,彻夜清醒的人则前后看不到尽头。如果是在夏天,四点多钟便会亲眼看到遮光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天光将亮,这种遮掩显得毫无必要。于是你拨开窗帘,花园里的绿树、青草、红花都在欢迎新的一天来临,透露出一种不自觉的残忍。所以夏天虽然美好,但可惜天亮得太早。如果是深秋或冬天,六点钟告别的人和六点钟醒来的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希望。可尽管我如此贪恋黑夜,也深知极夜的恐惧。所以,我轻易不愿在冬天前往北极圈内的地区。极夜需要用遥相呼应的极昼来偿还,极夜像是遮光窗帘制造出来的假的黑夜。如果纬度不够高,极夜可能还不够彻底。每天会有一两个小时看到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的天色。

但这些都不是它令人恐惧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当白天不复存在时,夜晚便也不复存在了。就像如果死亡不存在,而生是永无尽头的常态,那么生或者死的一体便会从人类的语境中彻底消失。所以伦敦冬天那几个小时的短暂日出是如此珍贵。时间啊在一刻不停地向前,每一秒都不可复制。置身在时间的线索上,人的一生无比短暂,在最宏观的宇宙中几乎等于不存在。但在空间的视角里,时间内部则蕴藏了无限的折叠。人们总是惯常以时间的线索去感知这个世界,所以人们的天性总是需要故事,需要情节的。在人类史上的任何一个时代中,无论科技和媒介发生了怎样的变迁,人们的这种需求从来没有变化过。

意识流小说的频率和人们惯常感知的时间频率不同,它把时间剖开,引出一个意识和精神的天梯,盘旋向上。所以意识流小说晦涩、难懂,令人很快丧失阅读的兴趣,甚至失去阅读的信心。与其说《时时刻刻》这部电影是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的传记片,倒不如说这是一部电影版的《达洛威夫人》。伍尔芙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英国作家之一,伦敦文学界的核心,也是意识流文学的代表人物。《达洛威夫人》正是其最富代表性的意识流小说作品。电影《时时刻刻》正是以这样一部意识流小说作为创作依据的原文本,讲述了三段分属不同时空但又彼此交叉关联的故事。1941年3月28日,弗吉尼亚伍尔夫这个天才女作家面临即将到来的精神崩溃,留下两封给家人的信,之后走出家门,用石头填满自己衣服的口袋,平静地从岸边一步步走向河流深处。

电影时时刻刻以此作为开篇,随后进入到三段不同时空的故事。二十年代的伦敦郊区,伍尔夫正在创作《达洛维夫人》,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五十年代的洛杉矶,劳拉家境优渥,但内心挣扎,她希望逃离当下的生活,恰好在阅读《达洛维夫人》。当代的纽约,克拉丽莎正准备为自己深爱的朋友举办一场宴会。这一天,她的故事就是《达洛维夫人》小说的缩影。对于《达洛维夫人》这部小说而言,伍尔夫是作者,劳拉是读者,克拉丽莎则是其中的人物,可以看作达洛维夫人本人。另一个纽带是理查,他就是那个克拉丽莎深爱的朋友,他也是劳拉当年不辞而别留下的孩子,也是伍尔夫口中的那个必须死去的天才诗人。

影片结尾,有不速之客敲开了克拉丽莎的家门,是老年的劳拉。读者和人物在此处似乎产生了交汇。当年的劳拉不辞而别,选择了心中所想的生活,这是对平凡生活的彻底反叛。而时隔多年,这个反叛者与现实版的达洛维夫人见了面,讲述自己的选择。反叛的自由者,世俗的平凡者,谁会过得更好一些呢?这很难讲,但觉醒者是有希望的。打开生命觉醒的钥匙,就是真实的体验和永远的直面。皈依平凡或是追寻自由,都只是一种选择而已,关键在于你能承担什么。生命本身没有意义,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界定什么是正确的活法。意义是人类概念的产物,但本身不属于生命。当我们开始谈论起生命的意义时,我们便开始背离它的真谛。

谈论得越多,走得就越远,牢笼就越发坚不可摧。世俗生活和灵魂岛屿都是好的归宿,也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归宿。关键在于要直面人生,永远直面人生,去经历,去体验,去了解它的真谛。《达洛维夫人》小说的开篇是这么写的:达洛维夫人说她自己去买花,因为Lucy已经有活儿干了,要脱下脚链,把门打开。轮坡尔梅厄公司要派人来了。况且克拉丽莎达洛维思忖,多好的早晨啊,空气那么清新,仿佛为了让海滩上的孩子们享受似的。时时刻刻的尾声,伍尔夫的画外音响起,继续念着生前留下的信,克拉丽莎露出坦然的笑容,关了门,走回房间。短暂的黑暗之后,伍尔夫渐渐走向河流的深处。

那天晚上,梅费尔一带显得格外静谧。我决定穿上外套,准备从酒店起身,投奔雷瑟广场上涌动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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