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向西反转星球 · 第 2

孤独

夜里好像下了场雪。前一天的下午,他一直在散步。伦敦突然开始下雨,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羊绒大衣无法有效地抵御突然袭来的冷意。雨细若游丝,在空气中仿佛消失。他半低着头走路,不一会儿,睫毛上都湿润了,凝结成水珠,眼睛看不清楚。他边用纸巾擦眼睛,边只手推开了路边的门。他看到女童欢笑着向前奔跑,气球五彩缤纷,随风摇荡。教堂旁边的土地,青草依然鲜艳,一时让人忘了身处怎样的时节。跟未曾谋面的人告别,听到车铃匆匆响过,骑车的人笑容坚韧慈悲。眼前的街道显得空旷,混杂不安和宁静,隔着一面窗,触手可及。他看到一个有点模糊、陌生但又很真实的背影,似乎见过这个人很多面,也见过他很多个眼神。

在阴雨和晴天的日子里,一个个重现又消失,是真相,也是幻觉。他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不知不觉老去,令人不易察觉。他看见孩童转过身来,笑容灿烂,眼神却好像曾经长久凝视过这个世界,像孩子一样局促不安,像老人一样安详庄严。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声音的世界回归本源面貌,进入混沌但有生机的状态。我从梦里醒来,确认了一下自己此刻还躺在伦敦酒店的床上。我觉得异常疲惫。梦里的这个他就是我自己。这个梦境以前没见过。虽然只是梦,但消耗了我大量的体力和精神。我呆坐了半晌,试图从刚才的梦里平复。外面是五点多钟的伦敦,前一天伦敦的确一直在下雨。我起身光脚走到窗边,用手拨开一点窗帘。

外面并没有下雪。冬季五点多的城市有种暧昧的悲凉感,但是所幸还没到让人恐慌的黎明时刻。如果是在北京,五点多的时候,天依然很黑,行人车辆都稀少,宁静。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少得可怜,像被打散的坐标,提醒人们所处的城市仍在运转。工体附近恰恰会是最拥堵最热闹的时候,彻夜买醉玩乐的人此时也准备昏昏欲睡地散场。上夜班的人沉入昏暗的夜晚,各自忙碌。通宵加班的人疲惫麻木,像是没有情绪的生锈的齿轮。早餐摊主已经推车上街,炉灶冒出的热气似乎在与时间脱节。赶早班飞机的人在车上一言不发。冬季五点多的伦敦距离黎明还要更遥远一些。尽管酒店里气温宜人,但人的身体有着比数字更精确的感知,所以还是会觉得有一丝寒意。

四下里没有一点声音,屋里仿佛没有时间存在,像极了孤独的样子。但是孤独和人的数量无关,和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也无关。我静静地躺在酒店的床上,脑中可以鲜明地复现另一种场景。平流层的航班上,巨大的气流声音保护着睡意深沉的人们。但你看这架飞机上的一切,也都是那么的像孤独。一个人和人群都有孤独的权利和原始的真相。一个人是生命体本身,是自我感受和觉知的全部,是有限和无限的连结通道。人群将每一个个体擦去身份、标签、判断,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人趋近于无,成为支出时空的一个个原点。自我和人群都是孤独的。我不喜欢自己变得热闹,我只喜欢参与热闹,或者旁观热闹。

在孤独之外,一切都显得残缺不全。我们对所处时空的全部感知来自于感官。残缺是透出隐隐光线的缝隙,感官依赖着这万千变化交错的缝隙,生成了鲜明的幻觉、味道、气息、亮度、色彩、质感。触觉,声音,念想。幻觉很生动,它繁复浓烈,有情有性,给予人们安慰,希望,也给予人们遗憾。孤独毫不生动,但更接近真相。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不想再看自然风光,只对人类更有好奇心。因为孤独,所以对人,对人的事更为关注。久处热闹之中的人,真正热闹的或真正麻木的人,其实并不会对人有兴致。引起我们好奇的都是要有距离的。若要融入,就必须打破距离,也会丧失好奇。

若有距离,好奇会越来越多,但便难以融入。互相之间看似是代价和选择,其实是本性所致。有人好奇心浓烈,有人天生善于融入。现代文明和科技似乎使得世界上一切有人的地方都在不断趋同,尚得以留存的直观而视觉上的区别是来自于各地的景点,但那早已和当下的现实世界毫无关联。比较有效的,是沉浸在当地,去当地人爱去的地方,做当地人常做的事,真实地生活和体验一段时间。好在,尽管看起来全球都在不断趋同,但是被趋同的那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差异。真实和珍贵的差异存在在文化逻辑之中,存在在言行日常的内在系统之中。这些差异一直存在,缓慢而细小,并且随着表象的不断趋同而显得愈发有趣。

所要付出的代价是,越来越无法与人变得亲近。每次出行和回家都像是别离。人和人群不过是殊途同归,谁都光荣伟大,可谁也都救赎不了谁。五点多醒来后,我一直异常的清醒,开始觉得饿,想去那家法国人开的餐厅吃饭,但时间太早,必须等到中午天亮的时候才行。我在伦敦吃意大利菜、法国菜、韩国菜,当然还有我们中国菜,但英国料理之难吃和笨拙是举世公认的。但是伦敦来自世界各地的好餐厅数目之多更是举世公认的。这是伦敦成为世界城市的代价,也是伦敦拥有多元文化的代价。当伦敦开始成为世界城市,当伦敦开始形成多元文化,那么本体自我就必然要让位于外在自我。

这就像是,在伦敦,我们能吃到几乎全世界各个地方最好吃的东西,但伦敦菜却乏善可陈。假如城市也有灵魂,我不能确定伦敦是否孤独。过早过多地拥有对世界的见识和体验,很难说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但是这无从选择,而刻意地逃避者总是走错了路。孤独也有内在的因缘,就像有的人生来就会思考,有的人生来就能理解万物的相同和不同。孤独需要智慧,但智慧又总要代价。世上有一些隐遁者喜欢标榜自己的隐遁,自称离群索居,淡泊名利,远离城市喧嚣,反而令人感到可疑。世上也有很多真正的隐遁者,这些人的内在自我明晰,生命个体极为鲜明生动。他们遵循指引,去到了该去的地方,而不是人们以为他们该去的地方。

有人居住在城市的繁华地段,出门买菜,回来与我们擦肩而过。有人坐在餐厅另一桌,刚用手机接完一个电话。有人偶尔去郊区自己的农场种地,又把收获的新鲜蔬菜带回城里,煮一顿餐饭,跟家人跟朋友分享。有人听着音乐,看完一本书,去冲了澡,准备开车与老友吃饭。这些人有千变万化的面貌,可能在每一个地方出现,可能就是你身边路过的人。他们不声不响,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空间上的隐遁和不隐遁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没有区别。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天已经亮了,伦敦露出了久违的晴空。醒来前,我又做了个梦。天色已黑,深不见底。走过崎岖山路,星月平野。

夜行的列车里,人们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沉默不语。大风声呼啸而过,不绝于耳。车灯射出两线寂静的光,照出尘埃流动,转瞬而过。这些异象和梦境和感官世界的现实重叠。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人,有人潇洒回首,有人独行渐远,有人走向这一边,有人走向另一边,也有人走在边缘。后来,大风声消失了,寂静的光线也消失了,流动的尘埃好像也消失了。黑暗、路途、列车、时间也都不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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