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向西反转星球 · 第 6

沉没的冰岛人 沉默的不丹人

那天从雷克雅维克回到巴黎的直飞航班是早班机。前一晚我睡得不好,第二天又要早起,所以精神状态不佳,一路昏昏沉沉。冰岛的空气太好,以至于当天阴沉下来的时候也是一种洁净的灰蓝色。在飞机上很快就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印象很深的梦。我在一座大楼里坐电梯,中途电梯突然发生故障,手机没有信号,按警铃按了很久都无人响应。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非常焦虑。梦里的我还是有清醒的意识的,知道在被困的时候不能随意去扒电梯门。但是在电梯的另一个侧面,我突然看见一个门把手。我转了一下这个把手,拉开了一扇门。门外面紧贴着的还有一扇门,轻轻一推,它就开了。

门的那边是一片陌生而神奇的空间。这种发现像是桃花源记一般,只不过所有的场景变成了现代的,而且是室内。我走了过去,然后就和之前的空间分离了。再回头也看不到门,更看不到电梯和大楼了。屋里零零散散的有几个人,很安静。一个女人坐在落地灯旁边抽烟,头侧过去,看不清年纪和面貌。两个年轻男性面向窗外,一个在低头翻阅杂志,一个在喝酒。阳光从他们的方向照过来,所以逆光之中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还有窗外遥远的山海。屋子的另一边有旋转楼梯,隐约看到一个穿裙子的女性光着脚往楼下走。楼梯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个身着素色衬衫的光头男子看上去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他在吧台用眼神问我要不要喝一杯。我点头。于是他调制了一杯几乎透明的酒,放了几块冰,然后递给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下降了,快到巴黎了。回想自己在冰岛呆了将近一周,没有朋友。这个梦境似乎就是潜意识里的某种再现。我在巴黎的时候,因为看了一场冰岛艺术家的展览,对冰岛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所以决定过去看一看。这是大概十年前的事情了,但因为梦境太过奇诡,细节的印象过于深刻,所以至今为止一切都仍历历在目。那时候的冰岛还不为人知。二零一九年,冰岛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成为越来越多人熟知的旅行目的地。这片美丽而奇幻的土地几乎不像是地球上的地方。

假如此刻你闭上眼,被瞬间传送到冰岛,再睁开眼的时候,你很可能会觉得自己离开了地球,甚至离开了宇宙所在的时间轴。尽管我对自然风光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但是冰岛有一种独特的魔力,因为在这个国家,我们可以看到人类与自然的另一种关系。如果从集体无意识和人类史的角度来看,冰岛人和自然的联结非常不紧密。冰岛一共只有三十几万的人口,甚至至今为止都没有自己的常备军队。它在人们的定义中属于北欧五国之一,但又远远地独立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之外。北边就是北极圈,但由于受到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即使在冬天,冰岛也不会过于寒冷。一千一百多年前,冰岛才开始有人类定居,和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年人类史的其他地方比起来,冰岛似乎不属于人类。

虽然我的梦境跟桃花源记很类似,但如果真的说到世外桃源,我并不会把它和冰岛联系在一起,因为冰岛太奇幻了,不太像人间。世外桃源说的归根结底还是人间的事。所以我真正会首先想到的国家是不丹。冰岛遥远而孤独,一千一百年前才有人类定居,而不丹身处亚欧大陆的深处,安扎在喜马拉雅山脉下,与中国印度为邻。从自然地域的角度来说,冰岛比不丹孤独多了。但是冰岛人却非常国际化。绝大多数冰岛人都会熟练地使用冰岛语和英语两种语言。以至于在十年前冰岛尚未成为热门的旅行目的地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在冰岛一周。生活也不会有任何的不便利。冰岛的艺术家则在世界范围内都有影响力。

而不丹人则要更为封闭和传统,有着极其古老和深刻的宗教意识。很多人可能意想不到,不丹这个紧邻中国的国家,至今为止甚至都还没有跟中国建交,以至于想要前往不丹都需要大费周章,一般得去曼谷之类的地方办理飞行相关的一切手续。冰岛是世界上最发达、最富裕、福利系统最完善的国家之一,而不丹是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至今为止,其经济建设都还需要其他国家或组织的援助。但这两个国家的共性在于人类幸福指数极高。虽然说数据永远跟真相无关,这种所谓的人类幸福指数也并不能真正地反映出人类的生存状态,可至少它能反映出一种有趣的自洽,或者说某种共同的小国寡民的幸福感。

冰岛更像是自然的遗嘱,不丹更像是人间的桃源。冰岛的隔绝更多是自然层面的因素所带来的。冰岛人一直很国际化。尽管我对足球完全没有兴趣,但我都知道,二零一八年冰岛的足球队在世界杯上大放异彩。好像也是从那时开始,更多的旅行者关注到了冰岛这个国家。不丹的隔绝则更多是人类和文化层面的因素所带来的。一直到接近两千年的时候,不丹才有了合法的电视和网络。今天的不丹仍然有不少地方要以马、牛、骡子作为主要的交通和运输工具。冰岛的发达和国际化所付出的代价是文化焦虑。这不是某一个人的焦虑,而是站在人类学或者文化的角度,我们所能看到的一种深层焦虑。

近日啊,我看到一篇文章讲冰岛政府为冰岛语逐渐走向消亡而感到深深的焦虑。在如今的互联网时代,苹果的Siri是听不懂冰岛语的,大量电影的字幕无法支持冰岛语,几大主流语音助手软件都完全无法提供冰岛语服务。但这些不算什么,最可怕的事情在于冰岛的年轻人自己已经都不愿意说冰岛语了。显然,英语已经让他们足够方便,而出了冰岛,母语对他们来说更是毫无用处了。不丹则没有这样的焦虑,这不只是因为不丹的历史文化积淀更深,而是如今他们的选择不会面临这种焦虑。只不过他们所要付出的是另一种代价。我喜欢冰岛,也喜欢不丹,但很难说谁的选择更正确。人类从来都不能真正地选择什么,也很难说哪种代价更大。

这取决于我们究竟关心人类的什么。假如有一天,全世界所有的人都说同一种语言,且只存在一种语言,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呢?回到一开始说的那个梦境,你们还记得吗?在那个梦境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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