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初的冬天，北京特别冷。当时我在读大三，期末的事情忙完之后，我就去了机场。按计划要在伊比利亚半岛过冬。人们喜欢把这里称为南欧，把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两个国家称为南欧国家。而实际上，这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欧洲大陆最西端。但很多时候，人类所定义的东西反而会让人忽略自然的属性，更难认清这个世界。就像因为有了洲际的概念，有了欧洲、亚洲、非洲的称呼，所以我们轻易不会意识到有些地方是多么的接近。比如伊比利亚半岛往南跨过一点点海洋的距离就是摩洛哥了。而摩洛哥的北部有座城市因为一部电影而著名，这座城市叫卡萨布兰卡。而如果我说到阿尔及利亚，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另一个遥远的冷门的国家。
但其实阿尔及利亚的首都阿尔及尔跟西班牙和法国就隔了一个地中海，坐飞机的话只要一两个小时，比上海到北京还要近。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有个人离开阿尔及利亚定居到法国，这个人后来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和思想家。我们之后也会读到他的作品。这个人叫阿尔贝·加缪。葡萄牙的罗卡角则是最西端的最西端，人们到了这里，也就到了欧亚大陆的尽头。面对大西洋，对岸就是北美洲了。距离罗卡角十几公里，是葡萄牙的第三大城市卡斯卡伊斯。没有去过葡萄牙的人，很少有听说过这个城市的。据说这里曾是作家伊恩·弗莱明在二战期间工作过的地方。战争结束后，他故地重游，在卡斯卡伊斯和罗卡角获得灵感的启迪，写下一系列著名的小说，后来被改编成电影，这个著名的系列电影叫《007》。
葡萄牙面积不大，卡斯卡伊斯到首都里斯本也只有三十公里的距离。三十公里，在北京大约就是朝阳区从南到北的距离，大约是从五道口到三里屯一个往返的里程。而这三十公里，从卡斯卡伊斯到里斯本，一路都充满了独特的古朴感。这种古朴感之中，又有一种迷人的复杂，就像曾经的年代，人们说这里灯红酒绿中暗藏着刀光剑影。如今没有刀光剑影了，但古朴的沉静暗藏着鲜艳的躁动。这个特点好像是整个伊比利亚半岛所特有的，是西班牙、葡萄牙两个国家特有的。如今的葡萄牙更古朴一些，而西班牙则更鲜艳一些。对于常年生活在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的人来说，巴塞罗那的一月已经算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了。
对于喜欢巴塞的人来说，来到这座城市最适宜的时节一般是夏季。夏天的巴塞除了有持续不断的派对和狂欢，还有最适宜人消磨时光的海滩和阳光。冬天的巴塞对我来说却是刚刚好的，那个气温对我来说也刚刚好。我很怕热，十几度的气温最让我觉得舒适，而且那个时候阳光依旧是好的，明亮而不燥热，照得万事万物都好看，但不会给人带来焦灼感。除了沉静和躁动的混合，西班牙还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非常摩登，也非常古老。它有最引人入胜的自然，也有不可替代的人文。这种复杂而冲撞的气质更具体地体现在他们的城市之中，使得它们具备别样的生命力。我最喜欢的无疑还是巴塞罗那。
和托莱多、瓦伦西亚，甚至马德里都不同。巴塞罗那所表现出的冲撞感和复杂性都更为的明显。它非常前卫、时髦，也因为曾经举办过奥运会，所以巴塞罗那的方方面面都似乎像一个世界城市，也具备着一座世界城市所应有的特质，包容、开放。但巴塞罗那终究不是伦敦、纽约，它仍然完全属于自己。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它都清晰可辨。巴塞罗那只是巴塞罗那。生命的热情、奔放、激烈、对抗的灵魂，都在巴塞罗那表露无遗。这座城市的规划非常整齐，恐怕连方向感最不好的人来到这座城市都不会迷路。天才艺术家高迪所留下的圣家族教堂成为这座整齐城市最突出的一个地标性建筑。
严格来说，这座教堂是一栋烂尾楼。从1882年开始，一直到1926年高迪去世，整栋教堂的修建只完成了四分之一左右。至今为止，它都还没有完成修建。这座教堂也能代表巴塞身上的某些特点，天真烂漫，独一无二，无比的古典恢宏，又无比的前卫。这些都是我们从宏观视角去观察巴塞罗那时所能清晰感受到的。而如果用微观视角去体会巴塞罗那，这些气质会更加鲜明。就像一旦你仔细留心走过的街道，会发现这座整齐的城市不但不沉闷，反而每一处都蕴藏着丰富多彩的可能性，每一间门面都洋溢着活泼跳动的热情。这让这座城市的整齐外表充满了一种颇具艺术家气质的童趣和俏皮。
很少有哪座城市像巴塞罗那一样，既属于白天，又属于夜晚。在巴塞，人们可以尽情地做时间的朋友，不必慌张，不必匆忙，但节奏又不会慢到沉闷无聊。一切生物钟和作息习惯都要自动地推迟一些。晚饭九点、十点开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到了晚上，如果不喝几杯，那反而是有些奇怪的。在这座城市，会有最好玩的派对。如果是夏天，地中海的一切精髓都能在巴塞的海滩上呈现，人们自由自在，惬意而洒脱。但巴塞罗那不止属于热闹和狂欢，它也能充分地接纳孤独和宁静。清醒的人穿行在巴塞酒醉的午夜，跳动的音乐不会走得太近，但会给他披上外衣。一切都很美好。可是巴塞罗那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却是痛。
第一天夜里，我醒来，感到喉咙异常的疼痛。等到第二天，我确认自己是病了，痛得剧烈而且莫名其妙。到了第三天，症状进一步恶化，从我的嘴唇一直到食道都有灼烧一般的疼痛，以至于无法正常吃饭，连喝水都像有刀片切割下去一般。因为无法忍受，所以被迫去医院进行了详细的检查。但指标数据显示，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异常。的确，除了痛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不良反应。不发烧，不反胃，没有炎症，没有过敏，也无法用水土不服来解释，就是纯粹的痛。吃了从国内带的各种药，也吃了在当地开的药，都没有什么效果。疼痛，不思饮食，一切都会让人虚弱，因为疼痛而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只会让人对疼痛的感知更加明显。所以，在很多个晚上，我都披着衣服在窗边或阳台上手里握杯热茶取暖，看着沉睡的城市。也因为疼痛，我始终没有在夜晚的巴塞喝一杯。对于午夜的巴塞罗那，我注定只能是个旁观者。这一切都无比美好，但也都充满了遗憾。回忆起来，还会想到痛感。后来因为疼痛一直持续着，身体越发不适，所以我只能提早结束了行程。在返回北京的第二天，一觉醒来竟然就痊愈了。至今为止，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出门的时候，呼吸到北京干燥而寒冷的空气，我再次确认自己的疼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一天前的巴塞罗那就像是一场美梦，可我不能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