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现实主义，浪漫主义似乎一直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甚至和它相关的一些衍生的话题，比如想象力，比如情感，比如美，比如梦，比如幻觉，也都显得深邃、美好，但又玄妙而神秘。我们似乎很难准确地说出到底什么是浪漫主义，什么是浪漫精神，它究竟从哪里来？要是想不费力气地寻找答案，那么最迅速的方法就是在网络上去搜一搜浪漫主义这个词条，你会查到很多信息，比如说浪漫主义作为欧洲文学中的一种文艺思潮，产生于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的资产阶级革命和民族解放运动高涨的年代等等。我就不继续念了。这些说法对不对呢？当然是对的，它对的几乎像教科书给出的答案。
然而，这并不是我们要找寻的答案。这样的说法适用于非常狭义的浪漫主义概念，甚至只适用于十八世纪后期兴起的浪漫主义运动。但我们今天要探讨的是更广阔的浪漫主义，或说浪漫精神，要去探究这种浪漫主义的源流。所以，如果说我们今天所要探讨的浪漫主义或浪漫精神是一片汪洋大海，那么浪漫主义运动只能说是其中的一片浪花，它并不能代表浪漫主义的全部，更不等同于浪漫主义的根源。然后有人继续往上追溯，发现在文学史上，欧洲中世纪的骑士传奇可以被看作是浪漫主义的源流。据学者考证，浪漫主义这个词语本身就来源于中世纪的传奇一词。浪漫主义这个术语由浪漫的这个形容词演化而成，而浪漫的这个形容词又是从法国的罗曼斯转化过来的。
早期的浪漫带有一定的贬义色彩。十八世纪英国的感伤主义文学和卢梭对感情抒发的崇尚，为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文学的兴起和繁荣铺平了道路。这些说法有没有道理呢？当然有道理。词汇学和词源的考据是人文社科研究的重要内容和重要方法之一。很多概念我们都可以通过词源的考据获得许多深入认识的线索。但是这个好像还不是我们要找的答案，因为这种解释方式对于狭义的浪漫主义概念是有效的，但对于实际并不能等同。可能有的同学此时会想，我们为什么老往什么欧洲啊，中世纪去看呢？制霸世界的古代文学艺术明明是在我们中国啊。没错，所以我们不妨把目光拉回中国。早在欧洲浪漫主义运动开始之前，中国古代文学就已经创造出了很多高不可攀的浪漫主义文学高峰了。
欧洲中世纪的具有浪漫主义元素的文学基本上还处于蒙昧的、无意识的稚嫩阶段。但是，生于公元七零一年的李白，早于欧洲浪漫主义运动一千多年，就创造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浪漫主义文学巅峰，而且从横向的世界范围来看，也处于高不可攀的地位。盛唐是世界古代文明史中最为辉煌的时代之一，而盛唐气象和绝世天赋共同打造的李白，真的可以说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浪漫主义谪仙人了。不过李白固然厉害，但如果我们找浪漫主义的源头的话，他显然也不是答案。比如对文学史有了解的同学就会知道，南北朝时期的大诗人鲍照对于李白就有重大的影响。而讲到南北朝或说魏晋南北朝，这就又有意思了。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公认的自觉时代，也就是说，在这个时期，中国迎来了文学自觉。什么叫文学自觉呢？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但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文学成为了独立的有意识的类型，并且有了专属于文学的理论批评体系。在魏晋南北朝之前，基本上处于文史哲不分家的柔和状态。什么意思呢？比如说你看《左传》、《史记》，你说它是文学作品当然可以，但人家也是史学作品。至于诸子百家，那既跟文学沾边，也是哲学著作，有的也跟史学有关，这个我们就不赘述了。总而言之啊，从魏晋南北朝开始，文学就真的是文学了，成为了独立的门类，成为了独立的学科。虽然这个时期对于同学们来讲是整个中国古代文学史中你最为陌生的，但其实魏晋南北朝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趣的阶段之一。
以后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是可以好好研究一下的。可是，魏晋南北朝固然是文学自觉的开端，但是它也并不是浪漫主义的开端，所以我们必须得再往前看。索性连秦汉都跳过，我们直接来到古老的先秦时代。先秦指的是秦朝建立以前的时代，即使是狭义的先秦时代，也指的是夏商一直到春秋战国时期，距今两千多年到四千多年，而广义的先秦则泛指秦朝之前有历史的一切时代。那年代就更久远了。我们知道，早在先秦时代，我们就迎来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文化艺术的大繁荣，也就是你们知道的老子、孔子等为代表的百家争鸣时期。先秦时代也是公认的中国古代文学史、文化史乃至文明史的正式开端。
那么，这个时期的浪漫主义文学我们显然是要关注一下的。其中最为著名和顶尖的两大浪漫主义先驱，一个是庄子，一个是屈原。有两种比较主流的观点，其中一个说法是楚辞是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开端。另一个说法是庄子是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开端。这两个观点都很有道理，所以这二者也常被人拿来并列作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开端。而在先秦诸子百家的所有著作中，庄子是公认的文学艺术成就最高，也是公认的先秦时代中国语言文学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大家熟悉的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那就是先秦时代浪漫主义散文最早也最好的代表了。
可是，庄子和屈原就是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了吗？其实还不是。往西方看一看的话，有一个神奇的存在叫做古希腊神话。希腊神话是原始氏族社会的精神产物，也是学术界公认的欧洲最早的文学形式。大约产生于公元前八世纪，比楚辞和庄子还要早几百年。但古希腊神话显然不是我们所说的浪漫主义文学，它更像是一个早期的神话谱系，或者说文学文化谱系。但受其直接影响的古希腊抒情诗人或悲剧艺术家，如西摩尼德斯、埃斯库罗斯等，则具备明显的浪漫主义色彩。既然我们讲到古希腊神话了，那就不得不认真地审视一个问题。古希腊神话是经历了漫长的口头文学时期，并在荷马史诗和神谱的年代相对定型的。
也就是说，古希腊神话经历了口头文学到文字文学的流传与演变。在这里，我们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概念，叫做口头文学。在真正的文学史研究中，这是绝对不能忽略的事情。文字的产生比语言晚得太多了，但是在文字产生之前，广义的文学也是存在的。所以同学们，人们往往以为文字的出现要早于文学，但其实文学的历史要比文字久远得多了，因为文学还包括了口头文学。如果讲到这个问题，我们又可以把视角移回我们中国了。古希腊神话也不是最早的源头，因为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两个更神奇的存在，叫做上古神话和原始歌谣。刚刚大家知道了，在魏晋南北朝这样的文学自觉时代之前，文学的形态是文史者不分的。
然而在更早期的时代，整个社会是巫史不分的。其实大家在刚刚看到古希腊神话时，应该也有类似的感觉。什么叫巫史不分呢？这又牵扯到很多专业领域的东西。但从简单的角度来说，你可以理解为神灵崇拜与现实世界不分，或者说神的世界和人的世界不分。上古神话、原始歌谣，就是原始先民们在其生活和社会实践中无意识摸索和创造出来的最早的文学形态。中国的上古神话和原始歌谣比古希腊神话还要早得多，保守估计都得有五六千年以上的历史了。尽管上古神话和原始歌谣都是口头文学时期的产物，没有文字的记载，但是其存在是不容置疑的。随便举个例子，山海经中的许多内容，其实都与口头文学时期流传下来的上古神话息息相关。
山海经本身成书于战国末年至汉初，但要追溯其中内容的原型，那得成千上万年了，包括刚刚讲到的庄子那篇极为有名的逍遥游的开篇。其实那也不是庄子拍脑门想出来的，也不是他生造出来的，而是上古神话里一个叫做鲲鹏之变的东西。鲲鹏之变源自古老的昆仑神话体系。考古学研究发现，至少在仰韶文明时期，就有了有关鲲鹏之变的明确记录痕迹。当然肯定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文字了，那距今已经近七千年了。而据研究，鲲鹏之变这个神话的创始，最早能找到原型的则是在更古老的人类文明之中，大约距今五万到十万年，不可确考了。相比之下，连庄子的逍遥游都年轻得像婴儿一样。
至此，我想请同学们想一想，浪漫精神到底是什么？这个事情至今为止也没有准确的定义。学术界恐怕也无法给它下一个教科书般精准的解释，更根本无法用自然科学的角度去参透它。我们能想到的与浪漫精神有关的东西，大概有感性、天性，甚至神性，有想象力，有丰富的情感，有心灵中某种说不上来的神秘色彩。你们能感受到的这一切，都是浪漫精神。如你们所料，上古神话和原始歌谣如果真的再往根源上去考究的话，几乎就是和我们人类文明同岁的。也就是说，自从这个星球上有了人类文明，浪漫主义便悄然出现了。所以孩子们，浪漫主义是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珍贵精神力量，哪怕是一百七十万年前的元谋人也有这种力量。
从某个物种能被称为人类的那一刻开始，那些古老的原始先民们就有了仰望星空的本能，在他们完全无意识的心灵中，早已种下了一颗叫做浪漫精神的种子。假如天体物理学和宇宙学中的大爆炸宇宙论是真的，那么同学们在宇宙大爆炸之际，组成你我的每一个原子或最小的物质结构都曾经紧紧地凝合在一起，同属于一个叫做奇点的神秘存在。我们每个人的存在，每个人的意识，都有极尽遥远的历史和极尽漫长的来路。我们并不是没有见过星辰大海，因为我们本身就来自星辰大海。我们无法丈量时空宇宙的全部，但可能我们本身就是时空宇宙的全部。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但我相信在源头处，我们本是一体，在尽头处，我们必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