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利兹探望了朋友,稍作停留之后,他决定跟我一起返回伦敦。同样的时间,如果乘坐欧洲之星从伦敦出发,差不多可以到达布鲁塞尔甚至巴黎。如果是坐飞机,航班可以直接把你带到冰岛的雷克雅未克。回到伦敦之后,天色还没暗下来,于是去他常去的餐厅喝茶。餐厅离哈罗德只有一街之隔,但恍如两个世界。哈罗德常年被旅行团占据,尤其是精品店区域,永远显得人满为患,连空气里都是焦灼的气味,令人丧失对生活的耐心。几百米外的这家餐厅却小门小户,若非常居本地的人,或是有心的过路者,轻易不会发觉。但忠实的顾客足以令它一切都刚好,既不会过分静谧,也不会吵闹,有的只是恰当的人间声响。
今天一开始你们听到的那一小段声音就来自这里。我一直不喜欢太安静的地方,过于静谧的公共空间,既不适合说话,更不适合沉思。静谧只应该属于私人空间。我在念大学的时候,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更多的功课、学术任务,期末临时抱佛脚的复习,都会选择在五道口的咖啡馆完成。还有阅读、思考、对话的时间,大多数时候也发生在那边。太安静的公共空间让人无法思考,只会让人更容易被偏见挟持。而安静的私人空间不一样,它是唤醒人们感知的绝佳地点。最恰当的公共空间应当呈现出人间声响。最恰当的人间声响是人们自然状态的交织与重叠。声音最本源和真实的状态是混沌的,人间声响也不例外。
人们自然状态产生交织和重叠的时候,形成的也是一种混沌。如果把混沌拆解到每一条单一的声线,每一个清晰的音轨,那么人间声响就自然地消失了。比如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它们对于你们来说一定不是人间声响,而是所要交流或传达的言语。但人间声响一定不传递任何信息,它只承载人的本质,给人留下印象和听觉的空间。人间声响的对立面,就是人类声音所传递的信息。就人类而言,当我们谈论起人类的声音时,我们会想到什么?最容易映入脑海的一定是言语和音乐。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看上去和信息无关的声音,比如我们的呼吸声、心跳声,衣服之间的摩擦声,还有一切行动所带来的与外界交互所产生的声音。
但仔细想来,其实只有言语和音乐更像是人类专有的。呼吸、心跳,因活动而与外界产生交互从而发出的声音,这些不算是人类的专属,因为唯独音乐和人类的言语动用了意识世界的编码系统。一九三一年,维特根斯坦在英国剑桥教授哲学,他如此谈到了音乐。音乐只有几个音符和节奏,似乎对一些人来说是一种原始的艺术,但是只有它的表面是简单的,而使内容的解释成为可能的无限复杂性,在其他艺术中显现于外部的形式,而音乐把它们隐藏了起来。在某种意义上,它是所有艺术中最复杂的一种。音乐的无限复杂性并不活跃于表面,而是隐藏在背后,那是由音乐这种艺术形式所需要素和人之间的关系决定的。
这种关系也是极为复杂而且隐蔽的。人的表达,或者说人的意识、感受,甚至思想,与他创作时动用的音乐要素之间有无限种关联方式。反过来,对于受众来说,音乐要素还原为人的意识、感受和思想,也有无限种关联方式。这本身是两个体系,但每一个体系都无比复杂。相比之下,语言文字反而因为搭配的相对固定性,一部分的公共性而显得稍微简单一些。比如,我说痛苦这个词语,虽然每个人对痛苦的体验和具体的理解不同,但是至少这个词语和它所指代的那个意思之间有一部分固定的关联。至少当我说出痛苦这个词语的时候,我们是有一些公共的认知的。至少你知道那不是幸福、快乐。
而这种相对固定的关联,音乐并不容易具备。相较于音乐,言语似乎有迹可循,而且描述精确,可事实并非如此。比用言语表达出来的,人们在心里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说的话。语言真的能准确地表达人的意识吗?我想这要看我们怎么界定准确这件事。我们照镜子,从镜子中看到自己,那么镜子中的你是准确的吗?如果从形的角度来讲,那自然是准确的。只要你的镜子是正常的、清晰的。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语言也是准确的,或者说可能是准确的。至少我们可以通过训练和打磨,不断让它趋向于准确,就像你可以尽可能地保证镜子的平整、光滑、洁净。但如果从实质的角度来说,镜子中的自己当然谈不上准确,那只是一种光学现象。
你们再想想,文字对于语言而言是准确的吗?你们此刻通过手机或者平板电脑的屏幕看到的图片、文字、影像,听到的声音是准确的吗?这些关系都和那个镜中的自己的故事非常类似。所以词不达意的情况是经常出现的。反之,言语和表达之间没有必然的关联。英国作家毛姆在创作《刀锋》时谈到了沉默也是一种对话。这部分观点源自毛姆本人的经历。一九三八年,毛姆远赴印度,拜见印度教的圣哲马哈希,但因身体不适而意外昏厥。马哈希得知后,前去看望毛姆,二人对坐了半个多小时,一言不发。马哈希最后说:“沉默也是对话。”毛姆将这段经历化用在了《刀锋》的创作中。其实我更愿意相信马哈希是更为慈悲和委婉的,他只告诉毛姆沉默也是对话。
实际上,当我们开始说话时,交流就终止了。贾樟柯的电影《世界》中,小桃和安娜在洗衣房里用各自的语言互相交流。小桃讲的是中文,安娜讲的是俄语,他们彼此之间根本无法听得懂对方的语言。但这一幕场景呈现了最为真实的对话和交流。再后来,有一幕场景是小桃和安娜在小饭馆吃完饭,坐在三轮摩托上,安娜即将与小桃分别。风吹过,乌兰巴托的夜音乐响起,这是之前不久安娜在小饭馆中唱给小桃的一首歌。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在那个时间和地点中,他们耳边所拂过的一切,就是独一无二的人间声响。伦敦泰特美术馆有一个惊人的装置,将许多个收音机堆放成一座高塔,播放着来自不同频率、不同语言的各种各样的声音。
这是一个杰出的艺术创造,因为它鲜明地向我们揭示大量不自然的信息重叠,虽然也能造成一片混乱的听觉感受,但是这不是人间声响,这只是人类的噪音。我大学时代常去的两家咖啡馆,这两年因为无法支付北京高昂的房屋租金,陆陆续续地都倒闭了。那里有过的人间声响都只能成为我的回忆。以后我会和你们分享关于五道口的故事和记忆。但其实我比谁都明白,即使那两家店现在还在,记忆也仍然只是记忆。我和朋友喝完茶的时候,伦敦的天已经黑下来了,外面的世界也处处都有着不同的人间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