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六区在白天仍然安静。这里和伦敦的梅菲尔有明显的共性，却也有迥异的气质。下午三点多钟，阳光特别的好，她推开门进来，上了二楼，朝我的方向走来。身上的羊绒大衣隐约散发出轻盈的雪松气味，但手里却握着一小束鲜红的玫瑰。也不知当时那个季节，这么好的玫瑰是在哪里找到的。我已经在二层靠近阳台的位置坐了半个多小时，零零碎碎地看了几页书，周围有恰如其分的人间声响。她走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在我的位置向外望去，阳光洒落在窄窄的路面上，有老妇人牵着狗在走路。巴黎老妇人到七十岁也是一定要穿裙子的。对面房屋的阳台上也种着些花儿，它们开得真实而尽兴。
空气多么的好，温度虽然有点低，但总感觉孕育着一种寒冷的生机。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我是很喜爱玫瑰的。事物一旦到了真心喜欢的程度，就是隐秘而私人的。我非常不喜欢与别人讨论喜欢的东西，更不想听到其他人对它的评价。人际之间的讨论往往是一种粗暴的对待，对于被讨论对象充满了不负责任，而讨论对于美好的东西则是一种损伤。拒绝讨论，形成自我保护般的封闭，带来一种私密的快感。而能够轻易拿出来跟人讨论的，都是不够喜欢的，都是心里没那么当回事的。但公之于众是可以的，公之于众没有指向，不必听到乱七八糟的回响。当然，讨论并不是绝对不能发生的，那需要棋逢对手，旗鼓相当才有意思。
能和对等的人发生讨论，是人间一大奢侈的幸事。至于能否到那种程度，是要看机缘的。天意和心意引发我们所能经历的一切。年轻的人很少会喜欢桂花，细碎、平常，缺乏观赏性，与其他花草搭配起来也有点困难，花店也不常卖。桂花连名字听起来都有股过时、老气的意味。倒是在一些食物中，我们能常见到桂花，它被用作辅料来制作甜点，也会用来酿酒和饮品。旧时还会用来做桂花头油，香脂膏粉里也能见到它的痕迹。小时候，有个开在巷子里的店售卖酒酿桂花圆子，方圆几百米都闻得到桂花的香气。用古朴的瓷碗盛着，吃起来滋味清淡、自然，满口生香，连吃上几碗都不会觉得腻。
后来偶尔回去也会去找，那家店和巷子连同周围一大片区域已全部拆除，建起了又一个新的城市综合体。酒酿桂花圆子压根儿不是什么稀罕食物，替代品倒是太容易寻找。这种食物廉价，难以指望它赚什么钱，所以高级餐厅几乎不会供应这种东西。日常餐厅则自然是不愿意认真对待，整碗喝起来都是敷衍了事的工业气味，凑在面前都闻不到一点香。假的东西越来越多，真的东西自然就越来越少。佐料随意添加，与糖水无异；圆子做得偷工减料，如同嚼蜡；桂花不知出处，索然无味。时下还流行添加食用明胶等物质，快速地做成假冒的批量的透明桂花糕，实在是一笑大方，暴殄天物。真东西现在难以找寻，因为它们难以走捷径。
上海一带做出的水晶桂花糕，必须要用糯米粉和无筋的澄面。江南的桂花甜糕则要用糯米粉和大米粉，还要添上自酿的香油和花生油，最好的还要手工和面揉捏。这些扎扎实实的东西根本无法用快速、高效、流水线的方式去轻易地替代。近年来，吃过最好的桂花制品是一种口感酥软，桂花颗粒分明，甜香清浅的桂花糕。在一家比利时人开的欧陆餐厅这道甜品的发明者竟然是一个我认识的法国主厨。他说自己喜欢桂花的气味，但发现一旦跟工业原料混合制作，再好的桂花香味都不见了。他还试过调制新鲜的桂花汁，搭配小牛肉，也美味无比，但总还是觉得桂花美好，值得独立地成为主角。
于是就发明了那道桂花糕。桂花的香味浓郁，但本性淡雅，所以入食物一定要做得清淡，所有配合的原料都要淡，不能贪心，不能求快，不能省事，否则便会伤害和遮盖掉桂花的好。显然，这个法国人比许多如今的中国人都更懂桂花。我的生日在秋天。有人送来一束花，闻到熟悉的香味，知道里面有桂花的花枝。我们不常能见到成束搭配的鲜花里放进桂花，何况还得考虑时令，但桂花不喧宾夺主，反而让整束花活色生香，看不见它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香味是自我表达的媒介，这是桂花与其他花最大的不同。桂花不通过视觉和触觉引人注目，但通过嗅觉，甚至味觉让人印象深刻。
有些花也有香味，但终究还是外形更鲜明。桂花的香和其他花香也不一样，它的香味里有种花好月圆的人间烟火气。古人在中秋月圆之夜，在桂花树下饮酒赏月，堪称世间的美好享受。她说想买芍药很久了，但惦记的时候都不是芍药开花的时节。卖花人说回去插进花瓶能放一周以上，要在水里滴一点消毒液，防止细菌滋生。她并不觉得这花能开那么久，大概也就三五天的工夫就要枯败了。但我倒是不介意，本想着来买玫瑰的，能遇到开得正好的芍药，本来也是一种惊喜了，于是一人一把地拿回了家。买花、修剪、插花、换水、清理，如此一周左右就要循环一次。鲜花极其耗费时间和精力。
有些鲜花制成的永生花售价不菲，设计搭配精美，永生不败，一劳永逸，只需要定期地吹吹灰尘即可。可是家里一旦摆上了真正的鲜花，再好的永生花都会立刻相形见绌。哪怕自己插的花比不上专业的花艺师，而且过几天之后花朵就会呈现颓败之势。可是只要是鲜花，就带着独特的光，具备令人动容的感染力。这个时代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们有无数便捷、迅速、批量的方式去达成虚假的目的，但最终能给人带来美好和帮助的，始终还是那些缓慢、深沉的事情。我很久没有种花了。想起小时候种过月季、海棠，还种过梅花、迎春花，但长势总是不佳。我还养过狗、猫、白兔、乌龟，但我一个都养不好。
成年之后，我长期自己独自居住，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动物，也不种植任何植物。我的家里没有任何其他鲜活的生命，也没有在同一个屋檐下与人一起生活的经历。之后想来，或许是自己的命数太毒，注定没法跟其他生命个体长久地亲密相处。亲密相伴都是要缘分的。鲜花有它自己固定的时间，一束鲜花插在花瓶里，只能陪自己短短几天。我没有机会看它从孕育、发芽到开花、凋零的过程，但心里已觉得足够。后来再回到巴黎的时候，那二楼的一切倒是都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再也找不到那天的阳光了。鲜红的玫瑰，清香的桂花，路过的芍药。来的终归都要去的，去的却不能再来。盛烂美丽，又有定时，令人珍重，有心无挂碍，像极了世上的许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