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与地中海反转星球 · 第 12

日常

巴黎人似乎有种天分,他们早熟,但懂得保持自我,回归童趣,并将此凝结成一种独特的生命力。很多人只能看到他们高级生活状态的外壳,可是却没有注意到其中鲜活质朴的内涵。就像大众印象里的时髦、优雅等等这些词语,只是他们外化的丰富呈现。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巴黎人才被公认为懂生活。有意思的是,巴黎人中最重要的代表倒并不是青年或中年,而应当是巴黎老太太。北京、伦敦、纽约、东京、首尔、上海、香港、悉尼等等,这些数得上名字的国际都市,往往都是由青年人或中年人主导。在城市的群体印象中,老年人的形象和印记往往相对微小。没有哪一座城市能像巴黎一样,老太太在城市人群形象中如此重要和鲜明。

即使到了七十岁,巴黎老太太也是要谈恋爱的。对于别人来说,很难参透他们到底是有什么秘诀。巴黎老人走路非常缓慢,但是看似保守和古典的细节之外,总有一股童趣的劲儿。这和口红、高跟鞋、裙子、红酒等等都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那只是他们外化的路径而已。仔细想来,那种自信和魅力充满了生命力,像极了孩童时代忘我的快乐时散发出的感染力。巴黎老太太出门仍然会穿裙子,也会涂口红,像女童第一次拿妈妈的化妆品时一样好奇而精心。即使年华老去,他们心底住着的那个女童仍然希望偷偷扒开衰老皮肤的脸部,好奇地凝视这个世界,热情地享受每一个时刻。所以,虽然他们的皮肤松弛了,有皱纹了,可他们总是双眼清澈,唇色明媚。

对于孩童来说,生活万物,时间流转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所做的只是沉浸其中,静默相待,欢声笑语。孩童是生活的大师,洞悉生活和时间的底细。后来渐渐明白,为什么巴黎老太太懂生活,因为生命中的每一天,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日常。因为他们早熟,但具有童心,并且将这颗童心修炼了数十年,以此作为他们成长和老去的优雅的方式。优美的瓷制饮食器具和精心真诚的食物搭配起来赏心悦目,它们会有互相增进的力量,能让人变得更好。古代的世界,我们中国代表了人类登峰造极的审美境界。如今的世界,法国则是标杆。优质的高级品牌货,或者需要寻觅的私人制作好物都是成立的。

对独立作坊的漠视,对高级品牌的敌意,这两者都是缺乏清醒客观认知的表现。好物身上有一种光泽,来自作者的血脉和精神,不应当被刻板的界限粗暴的划分,也跟标签和身处的场所无关。优质的瓷制茶具和金属色搭配也是可行的。不同杯型的杯口有特殊工艺制作出的金色涂层,均匀的细细一圈,色泽都流畅柔和,跟鲜艳或浅淡的主体花纹色泽搭配起来熠熠生辉,有种难得的传统而合理的美感。很难想象这是出自西方的艺术家之手。不知道其灵感溯源会不会是中国古代传统的金镶玉搭配。黄金翠玉,颜色浓烈饱和,样式显得有点老气,并不受时下的主流消费者欢迎。但若是有心细细地揣摩起来,中国传统的金镶玉其实有种温湿厚重的绝美之感,它鲜明、丰富,像是凝结世上所有的美好和难得,也因此姿态郑重而高贵。

这种美感是有底气的,也是有润泽感的,对佩戴者也有要求。金镶玉显然更适用于制作首饰或礼器。所以茶具的设计大师和工艺大师需要进行一定的发挥和调整。金和玉的象征意味在两端都被简单柔化,借由一条通道走向一种平衡,仍然保留着最好的那部分寓意和美感。而这种内敛和克制显然和瓷器更为相称相宜。这样的一圈涂层会随着长时间的使用和反复的清洗而渐渐变淡,因陪伴主人而渐渐呈现出各不相同、独一无二的面貌,具备传承的意味。这是很多真东西好东西的共同特性。而仿冒的廉价产品往往涂层异常明亮,而且十分坚固,除非偶然损坏,否则一切都固若金汤。其实对于制作瓷具的艺术家和工艺大师来说,想把一圈涂层做得靓丽持久实在易如反掌,付出的现实成本可能还要更低,但其中蕴含的思想和心意是仿造者完全不能理解的。

有时候就是这样,物品的好坏高下正是差在了意识上,而不在技艺和原料上。银器的美则更是需要在使用和观察中进行日常的体会。餐具、饮食配器、相框、花座、特殊性质的蜡烛台等等都适宜用银制的。家中的银器越多,接触得越频繁,就越会发觉难以轻易地用其他东西替代。银器的天然性情中有一种丰厚、纯真,也因为这种自我属性,银的内在格局比其他任何金属都要独立。古代的中国和如今的法国最懂得银器,曾经有奥地利和比利时的工艺大师尝试将银和不同颜色的宝石或陶瓷搭配来创作新的东西,总显得有一种诡异之感。作为艺术实验是得以成立的,但一直觉得难以称之为美的银器作品。

英国的传统银器品牌曾经尝试将银和彩色水晶其他金属进行融合,总还是两不相称。反而是法国人抛却五花八门的融合,制作质朴但细腻的银制日用器皿,倒是个个不同凡响。出产过一套特殊的白银勺子系列,美得惊人。勺柄的头部、勺腹和背面雕刻着妖冶曼妙的花朵图案,通体有手工打制的细腻纹路,不均勻,每一个之间也都略有差异,手感古朴,光线之下有沉静之美,但暗含的爆发力让人痴迷,也透露出领先时代的时髦感。银器容易沾染人的气息,也跟时间的关联密切。很多美好的器物一定要进入日常使用的层面,与人不断发生关联和对照,才能绽放出不同层次的力量。银器更是如此。

在曾经的中国和法国,银器本就是某些群体的日常,也正是因为有了日常的体验,对其理解才能准确、深邃。单靠观察与欣赏,不足以体会银器的内在人格。有人购买高级的银制器物,但小心呵护,不敢在平时拿出来使用,这是一种遗憾和浪费。世间越是美好珍贵的事物,越需要我们平和相待,共同沉入时间之中,而不是对其顶礼膜拜。少年儿童是断然不会喜欢银器的,但缺失了童趣的人也是断然不会喜欢银器的。银器往往沉重,做工和图案都繁复。其实啊,简洁的东西是容易好看的,也是容易被人接受的。而复杂的东西,美是更有难度的。因为对于复杂的东西来说,大俗大雅常在一线之间,有时更是相称相对的,对作者和接受者的功底和审美都有所要求。

不害怕老去,不丢失童心,这看似矛盾的事情其实并不难。时间是我们所处世界的底层逻辑,甚至唯一真相,但同时也是生命最大的幻觉。人只有回归了日常,才能看清楚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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