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三里屯太古里分为南区和北区。早些年的时候,太古里还叫Village,南区和北区之间有一条狭长、拥挤、热闹非凡的路,被称为脏街。脏街的两旁店铺林立,有酒吧、餐厅、夜店、便利店、书店、纹身穿孔的店,各种各样的店。白天这里相对不算吵闹,太古里北区和南区的人会从这里穿行而过。面目可疑的街拍摄影师就守在南区优衣库门口和北区的广场上。无数人在这里来了又去。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到了北京都要瞻仰一下这里。在北京本地生活的年轻人也会在这里约吃饭、下午茶、看电影,或者小酌一杯。假如没有脏街,太古里可能和上海的新天地没有什么区别。全世界任何一个稍大一点的城市都会有这么样一个时髦的年轻人喜欢聚集的地方。
可连接了南区和北区的脏街,让太古里有所不同。脏街是北京多元文化的重要象征。各个国家,各种肤色,讲各种语言的人,富有的、贫穷的、清醒的、麻木的、孤独的、热烈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的共性是年轻。尤其到了晚上,脏街就不只是连接南区北区的狭长通道了,它会发挥出更大的能力,一鼓作气吸引着更多地方的人汇聚于此。街道狭窄,但充满了能量。在夜晚来到三里屯的人也个个都打足了精神,充满了一往无前、不管不顾的气质。晚上的脏街沿街还会摆开摊点,卖烧烤、麻辣烫、铁板烧。有人推着车在街边贩卖廉价又大杯的莫吉托。这还不够的话,沿街所有的楼都是可以上去的,二楼、三楼、四楼都有消磨时间的地方。
一家临街的餐厅和酒吧索性就把名字起为一楼。后来北京进行市政市容改造,脏街自然被列入了大改造的名单。店面改造,路面改造,文化改造,一切都在被改造,几家有名的店也要被迫换去了其他地方。如今的脏街仍然算得上热闹,仍然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样子。相比过去更为干净、整洁,井然有序,店面也比从前更加正规安全,只是充满着欣欣向荣的虚假感和雷同感。和一街之隔的专门揽客骗外地人的三里屯酒吧街没什么不同了。我以前也并不爱去脏街,说不上有什么情分,但如今偶尔穿行而过,只会觉得突兀。它失去了一种粗砺的生命感,让人难以与之产生真正的关联。如今啊,我仍然偶尔会去三里屯,更多的是去纳丽花园。
天气好的初秋或者春天,可以在露台喝几杯,晚风不凉不热,能看到天色一点点变暗,人们一点点苏醒。不远的地方就是曾经的脏街,但在纳丽花园的露台上是看不到的。我们本来约好了来年初夏的时候去一趟尼斯。计划这个行程的时候,我们在北京,当时的脏街还没拆。那个时候我结束了在上海的工作,准备继续攻读硕士学位,但还没有开学,正是最闲的时候,那也是我最常去三里屯的时候。我们都很讨厌脏街,所以一般都会约在太古里的北区。吃完饭就坐在户外晒晒太阳,喝喝咖啡。对于在海边的度假,我其实一向兴趣寡淡。我从小就不喜欢大海,大海让我觉得此生渺渺。即使在海滩上举办热闹的活动,我也总是会觉得有一种诡异的幻世末日之感,也难以尽兴。
有一年夏天,一个著名的国际电音节选在了北京八达岭的一个山谷里开,那天附近的车场都停满了。有几个朋友对那个电音节非常感兴趣,于是我就陪他们一起去。盛况空前。中途下了大雨,许多人喝了酒,跟着音乐在起舞。雨水落下的时候,更像是在狂欢之上增加了一点惊喜,所有人都欢快无比。我滴酒未沾,太过清醒。我也无法适应这种场合,就和朋友打了个招呼,自己先退出,回到了车里。声浪远远地袭来,混合着大雨的声音,有节奏地击打在车窗上,发出一阵阵沉闷之感。稍微打开一点车窗,远远的声浪就显得更加鲜明了。雨丝被大风裹挟,飘落了几串,打进车里。我赶紧又把车窗关上。
夏天混合着泥土、植物、雨水的气息十分鲜明,在一开一合之间瞬息穿过。海滩上的度假或狂欢于我而言,和山谷里的那场电音派对是类似的。那天的山谷电音节终究还是因为下雨而提早结束了。因为时间还不算晚,我们决定回到城里,再叫上几个人回家里放着音乐喝酒,延续没有尽兴的热闹。我也很高兴,因为感觉回到了人间。但尼斯啊,本来就是人间。所以第二年夏天,我们一起进行了这个计划中的行程。在尼斯,生活可以热闹地度过,也可以安静地度过。尼斯的南边就是紧挨着的地中海,北边则是阿尔卑斯山。山海之间,时间仿佛没有尽头。我不太喜欢去海滩,去的话,更多的兴趣也是观察海滩上的人。
到了度假的时节,尼斯会聚集来自欧洲各地的前来度假的人。近年来,世界各地前来度假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可海滩终归不是城市,更不是街道,人没有那么有趣。在北京的时候,我几乎不做菜,嫌麻烦,耗时。但到了尼斯,我反而会喜欢做菜。我们一起住在她法国朋友的家里。我是基本不去海滩的,大约中午或者下午的时候才会起床,吃些简单的早餐,一般是牛奶、火腿、烤面包、水煮蛋之类的,然后出门散步,买些食材,选选葡萄酒,回家之后开始做菜。时间充足,一切都不着急,可以慢慢做,慢慢研究。如果回家太早,是可以在窗边喝咖啡,看一会儿书的。尼斯人和巴黎人一样爱花,甚至可能比巴黎人更爱花。
这座城市的绿化在欧洲城市里显得并不出众,但尼斯的阳台是鲜花的世界,阳光总是很好,花朵开得天真烂漫,没有忧愁。愿意在阳台上种上鲜花的城市,都不会糟到哪里去。有时候我们会一起散步,也会散步到海滩。我们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需要说话。我在尼斯以意外的方式获取了另一种进行生活日常的可能性。每天都是以类似的样子度过,有人陪伴,自己也可以陪伴别人。这样的生活会带着刺,但充满美感,让人感觉得到自己的存在。两年之后,我去戛纳的时候,又顺便再去了一次尼斯,之前的那种存在一去不复返,所以我也只待了一个晚上就离开了。散了很久的步,可以眺望大海的丘陵,阳光纤柔。
灌木丛里有白色的野蔷薇,紫色花瓣,甜腻硕美的花。回城也是充满了女性友人的温婉,年轻女孩们庄严而微笑的脸庞。微笑、玩笑和未来计划。大家都恪遵游戏规则,尽管不相信,但所有人都喜欢只看表面,并装出对它心悦诚服的样子。没有走调的音。我通过我的所作所为和世界产生联系,因为心怀感激而与人们产生联系。从丘陵上可以看见前面那场雨遗下的雾气,正在阳光的挤压下慢慢升起。即使走进这团棉絮里,穿过森林下山,仍能感受到太阳就在头顶上,以及这树影一一浮现。奇迹般的一天。信心和友情,日光和白色房屋,几乎察觉不出来的差异。哎,我那纯洁无暇的幸福已然迷失,它们再也无法像年轻女性的微笑,或某个知心友人的慧黠目光,让我在向晚的忧郁里感到解放。
加缪写这段文字的时候,人应该还在阿尔及尔,或者是巴利阿里群岛的某个地方,我不确定,但其中的情绪属于我所感知过的北京的脏街,还有法国的尼斯,这两个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截然相反的地点,可能它们都曾让我在某种情绪中感到过解放。而如今,时过境迁,我也已经走进了全新的幻觉之中,离开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