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大陆反转星球 · 第 19

乌合之众(二)

从平常的含义上说,群体一词是指聚集在一起的个人,无论他们属于什么民族、职业或性别,也不管是什么事情让他们走到了一起。但是从心理学的角度看,群体一词却有着一种十分不同的重要含义。在某些既定的条件下,并且只有在这些条件下,一群人会表现出一些新的特点。聚集成群的人,他们的感情和思想全都采取同一个方向,他们自觉的个性消失了,形成了一种集体心理。我姑且把它称为一个组织化群体,或者换个也许更为可取的说法,一个心理群体。它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存在,受群体精神统一定律的支配。不言自明,一些人偶然发现他们彼此站在一起,仅仅这个事实并不能使他们获得一个组织化群体的特点。

一千个偶然聚集在公共场所的人,没有任何明确的目标,从心理学意义上说,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群体。很显然,勒庞再次提醒我们,即使是从社会性的角度出发,我们还是要对群体有明确的认识和界定。简而言之,一群人聚集成群,并且要具备某种集体心理,受群体精神统一定律支配,这才是真正的群体。勒庞在这里把它称为组织化群体或者心理群体。就像这段文字所说,如果有一千个人,他们偶然地聚集在某一个公共场所,这能叫一个群体吗?显然不能。但是光理解到这里可能还不太够,我们需要设想一下,这一千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成一个群体呢?假如他们聚集的公共场所是A,而此时另外一个公共场所B与之发生了针对某种资源的竞争甚至战争,且该竞争直接关系到A里的每一个人。

那么在这个时候,聚集在这个公共场所里的一千个人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统一性,所以显然就变成一个群体了。然而,这还是不太够,因为这可能只是一种非稳定态的临时的群体。这个世界上的群体无处不在,有稳定态的群体,也有非稳定态的群体。然而,只需要具备受群体精神统一定律支配这个要素,便可以说是我们所称的群体。而且同学们可以想见,人可以成为无数个群体里的一部分,因为从社会性的角度来说,一个人理论上是可以被无限分割的。现在我们知道了,有意识人格的消失,无意识人格的得失,思想和感情因暗示和相互传染作用而转向一个共同的方向,以及立刻把暗示的观念转化为行动的倾向,是组成群体的个人所表现出来的主要特点。

他不再是他自己,他变成了一个不再受自己意志支配的木偶。我们都知道的一个事实是,群体显然是由个体所组成的,组成群体的个体显然又是千变万化、互不相同的。那么,当个体组成群体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个体融入群体的时候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特点呢?个体从组成并融入群体开始,便会不可抗拒地丧失自我,很难再受自我意志的支配,这也是群体对个体的一种吞噬作用。不过有趣的是,当脱离了群体之后,个体身上的独特个性是很可能会回归的。但假如长时间地被某种群体支配且未曾脱离,个体的特性是完全有可能遭到阉割的。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一个从小特别合群、听话,从小就被集体主义观念熏陶,且被要求少数服从多数,完全听从领导和集体决定的人,你很难要求他能有多少独立思考的能力。

勒庞说,群体中的个体会成为不再受自己意志支配的木偶,而木偶如果当得久了,可能就不会做人了。意志长期失联,这个功能有可能会被阻断和阉割,这一点在生物学上都能找到依据。群体不仅冲突,而且多变。对于群体中的个人来说,不可能的概念消失了。孤立的个人很清楚,在孤身一人时,他不能焚烧宫殿或洗劫商店。即使受到这样做的诱惑,他也很容易抵制这种诱惑。但是在成为群体的一员时,他就会意识到人数赋予他的力量,这足以让他生出杀人劫掠的念头,并且会立刻屈从于这种诱惑。出乎预料的障碍会被狂暴地摧毁。人类的肌体的确能够产生大量狂热的激情。因此可以说,愿望受阻的群体所形成的正常状态,也就是这种激愤状态。

这段文本中的例子大家肯定没有经历过,但是我相信你们不难理解。个体组成并融入群体之后,有意识人格会消失,无意识人格会得势,个体会丧失自我意志的主导性。在前不久恶意的那节课中,借由丹麦电影狩猎,我们很清晰地体会到和少数派的恶比起来,多数人的恶其实要恐怖得多。而且一个荒谬的事实在于,当恶发生在大多数人身上时,看上去好像就变成不恶了。群体对个体的影响是非常复杂和广泛的,其中的特质和原理也有很多。群体影响本身也是心理学研究的重要分支课题,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作者在这段文字给大家揭示了另一个群体影响的现象,也就是群体赋予群体中的个体屈从于诱惑、狂暴式毁灭的力量。

愿望受阻的群体会呈现正常而恐怖的激愤状态。还是回到群体的观察力这个问题上来吧。我们的结论是,他们的集体观察极可能出错。大多数时候,它所表达的是在传染过程中影响着同伴的个人幻觉。各种事实都证明,应当明智地认为群体的证词极不可靠,它甚至能够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我们从小都被教育,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从今天开始,你要知道这句话很可能是个谎言。事实上恰好相反,群众从来就不具备真正的观察力。大多数时候,群体的观察,或者说我们以为的群体的观察,只不过是一种表达,而且这种表达的内容跟真相无关,只不过是传染过程中影响着同伴的个人幻觉,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互相影响。

所以啊,群众的眼睛不仅不是雪亮的,而且在很多时候还是盲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人真的不必太在意他人的眼光,这不仅是一句带有劝勉意味的话,更是一句实用的、有智慧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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