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绝对地说群体没有理性或不受理性的影响,但是它所接受的论证以及能够对它产生影响的论证,在逻辑上属于十分拙劣的一类。因此,把它们称为推理只能算是一种比喻。就像高级的推理一样,群体低劣的推理能力也要借助于观念。不过,在群体所采用的各种观念之间,只存在着表面的相似性或连续性。群体的推理方式类似于爱斯基摩人的方式。他们从经验中得知,冰这种透明物质放在嘴里可以融化,于是认为同样属于透明物质的玻璃放在嘴里也会融化。他们又像野蛮人一样,以为吃下骁勇敌手的心脏便得到了他的胆量,或是像一些受雇主剥削的苦力,立刻便认为天下所有雇主都是剥削他们的人。
勒庞举的这些例子非常地生动和精准。群体理性的问题一直是一个前沿而复杂的问题。群体并不是绝对的没有理性,或者说完全不受理性的影响,但至少就研究和客观现实呈现的结果来看,群众的理性是一种较为初级和低等的伪理性,趋近于原始人、野蛮人。真正能影响群体的,或者说群体能够接受的,永远都不是真理,永远都不是正确的东西,而是那些能让他们动心的东西。所以群体的愚蠢性有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不过也正因如此,对于非常了解群体心理特质的领导者来说,想要操控一个群体达到某些目的,那简直易如反掌。然而,觉醒的智慧个体要是想唤醒一个群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反过来还常会被群体所攻击,甚至消灭。群体从来不受理性的指引,是否该对此表示遗憾?我们不必贸然称是。毫无疑问,是幻觉引起的激情和愚顽激励着人类走上了文明之路。在这方面,人类的理性没有多大用处。作为支配着我们的无意识的力量的产物,这些幻觉无疑是必要的。每个种族的精神成分中都携带着它命运的定律,并且也许它由于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只能服从这些定律,即使这种冲动显然极不合理。有时,各民族好像被一些神秘的力量所左右,它们类似于那种使橡果成长成橡树或让彗星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的力量。我们若想对这些力量有一点认识,就必须研究一个民族的整个进化过程,而不是这一进化过程中不时出现的一些孤立的事实。
我们不妨一起来看一件大家都了解的事。同学们知道,我们中国人非常喜欢活未来,我们好像与生俱来的、本能地要一切为将来着想。许多人一生都是在为将来而活,还会有很多类似于今天的苦是为了以后的甜之类的话语。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些观念在我们看来似乎具有天然合法性,好像是天经地义的。如果不是我单独提出来,你们可能压根就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或者说,不就应该这样吗?这就是勒庞所说的每个种族的精神成分中都携带着它命运的定律,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精神成分中某种命运定律的体现。若想对这些力量有一点认识,就必须研究一个民族的整个进化过程,而不只是一些孤立的事实。
所以说,如果想要探究到某些人类的真相,除了微观意识之外,也必须具备极其宏观的探究能力。我们仍然以中国人的活未来这件事情举例。纵观整个中华民族的演进过程,我们有大量的时间都处于农业文明时期,仅从有史可考的文明算起,我们成千上万年的文明几乎都是农业文明。处于农业文明中的人们靠天吃饭,要讲究春种秋收,现在的播种、劳动要等到秋天才能收获。而且农作物啊,都有它的时令,主要的粮食收获完之后,可能得等上一年才会再有。所以你必须想到接下来这一年要怎么过,要怎么安排。事实上,这种漫长的农业文明对于中国人精神世界的深远影响有很多,很多表现。
在此我们不一一展开了。当然,活未来或者活当下本身没有哪个对哪个错,或者说谁好谁坏的界定。在经济学上,欧恩费雪曾揭示过,投资是时间维度上的平衡消费。如果有兴趣,大家可以自己去思考一下。在每个社会领域,从最高贵者到最低贱者,人只要一脱离孤独状态,立刻便处在某个领袖的影响下。大多数人,尤其是群众中的大多数人,除了自己的行业之外,对任何问题都没有清楚而合理的想法。领袖的作用就是充当他们的引路人,不过他也可以被定期出版物所取代。虽然往往效果不佳,这些定期出版物制造有利于群众领袖的舆论,向他们提供现成的套话,使他们不必再为说理操心。
在群体的灵魂中,占上风的并不是对自由的要求,而是当奴才的欲望。他们是如此倾向于服从。因此,不管谁自称是他们的主子,他们都会本能地表示臣服。大家可能知道一个词啊,叫做洗脑,但很多人也会时常好奇,这人是怎么会被洗脑的呢?都是一个个成年的大活人啊,怎么就变得跟傀儡一样了呢?明明一看就是一些假大空的话语,明明看起来就是在骗人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心甘情愿地相信,而且前赴后继呢?其实有些我们觉得难以置信的事情,当我们对于群体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之后,就会觉得原来如此了。勒庞在这一部分就对此作出了非常深入和精准的研究与分析。群体不仅具有天然的愚蠢性,更具有天然的对于服从集体的倾向性。
一个人在孤独状态时或许并非如此,但一旦融入群体,一旦成为组成群体的一员,马上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作者所谓的在群体的灵魂中占上风的并不是对自由的渴求,而是当奴才的欲望。鲁迅先生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而事实上呢,洗脑根本不难。一旦有组织有预谋地将人变为群体,这个群体自然而然就开始服从和接受洗脑了。甚至你看领袖本人都可以不用出现。就像勒庞所说的,有些官方喉舌的定期出版物出现,帮助他们制造舆论,说些现成的套话,这就完全足够了。孤独状态的个体或许会觉得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但当融入群体之后,人们往往很快就会本能地表示臣服。大家都读过皇帝的新衣这个童话吧。
其实这是一则非常具有现实性和讽刺意味的童话。我现在想请你们再思考一下,为什么是那个孩童揭穿了真相?难道只是因为孩子幼稚天真吗?那个孩童之所以能够毫无顾忌地指出皇帝根本没穿衣服,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不存在于群体之中。没错,孩子是天真的,是幼稚的,但恰恰是因为这种天真幼稚,孩子被大人们成熟的群体天然地排除在外了,所以他比整个群体加起来都更聪明和清楚。我们知道,在皇帝的新衣这个童话故事中,骗子编造了一个条款限制,说只有圣贤才能看见衣服。但事实上,即使没有这个情节,即使没有这样的条款限制,其结果恐怕也是一样的。因为显而易见的道理在于,这个条款本身就是愚蠢而荒谬的。
而且无论有什么条款,事实就摆在那,谁都看得出皇帝其实什么都没穿。但是当大人们形成群体之后,就自然地带有服从的天然属性了。他们臣服于皇帝,不是因为皇帝逼他们或操纵他们,而是他们成为群体之后的一种本能。另外提醒一下大家,很多你们小时候读过的童话,其内核可能是很暗黑的,等大家长大成人,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体验和思考之后,再重新回头读一读这些童话,可能也会有不一样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