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兴奋期过后,群体就会进入一种纯粹自动的无意识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它受着各种暗示的支配,因此似乎很难把它说成是一个犯罪群体。我保留这一错误的定性,是因为最近一些心理学研究使它变得十分流行。不错,群体的一些行为,如果仅就其本身而论,的确是犯罪行为。但是,在某些情况下,这种犯罪行为同一只老虎为了消遣而让其幼虎把一个印度人撕得血肉模糊,然后再把它吃掉的行为是一样的。通常,群体犯罪的动机是一种强烈的暗示。参与这种犯罪的个人事后会坚信他们的行为是在履行责任,这与平常的犯罪大不相同。我们怎样理解群体的暴力和犯罪呢?包括之前我和大家说的,多数人本身似乎就代表着暴政和野蛮。
这里我们必须要加上的大前提就是意识的状态。如勒庞所说,很多时候的犯罪行为本质上跟老虎为了消遣让小老虎把人撕碎吃掉的行为一样。大家想一想,小老虎本身并没有抱着所谓的恶意,甚至对于它而言,根本不存在着善意或是恶意的问题。群体的暴力犯罪行为也有极大的类似点,他们几乎意识不到自己是在犯罪。还是那句话,当恶与群体或体制绑定在一起时,恶好像就变得不恶了。比如对我们每一个个体而言,我们都知道打砸抢烧是绝对的犯罪行为。所以如果某一个人出于报复或者某种其他目的去做了这样一件事情,那是属于有意识的犯罪。但大家知道,在曾经的某些特定年代或者情况下,群众一哄而上,打砸抢烧,给社会带来了严重的灾难,而身处其中的人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作恶。
换到当下,网络暴力群起而攻之的杀人诛心又有什么区别呢?其实只是更严重了,因为人们不仅具有群体性,在网络上还具有匿名性。这个例子看起来很好理解,但我们有两个点务必要注意。其一,这里的有意识和无意识是心理学层面的,而非法理学层面的。如果从法理学的角度而言,无论个体还是群体的故意犯罪都是故意犯罪,这毫无疑问。第二个要注意的点是,群体暴力的无意识犯罪再细分也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如勒庞这个文段所言,在某种暗示的支配下,认为这种行为不是犯罪,而是履行责任。我们姑且可以称之为绝对无意识犯罪。但还有一种情况,即群体中进行暴力犯罪的个体仍然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暴力犯罪。
但是,如前面我们所讲的群体人数赋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这种暴力犯罪行为也有群体无意识的参与,受到群体暗示或传染的影响,但是也包含了一定的自觉或别有用心。我们姑且可以称之为相对无意识犯罪。一般情况下,相对无意识犯罪是发生在群体连结不够紧密的时候,而真正意义上的群体暴力犯罪则更多的都是绝对无意识犯罪。当然,需要再次明确的是,在法理学的层面来讲,这些都是故意犯罪。对选举权加以限制,如果有必要的话,把这种权利限制在聪明人中间,这样做就能使人相信改进了群众投票的结果吗?我永远也无法承认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基于我已经说过的理由,即一切集体,不管其成员如何,全都患有智力低下症。
在群体中,人们总是倾向于变得智力平平。在一般性问题上,四十名院士的投票不会比四十个卖水人所投的票更高明。我一点都不相信,如果只让有教养和受过教育的人成为选民,受到谴责的普选的投票结果就会大为不同。一个人不会因为通晓希腊语或数学,因为是个建筑师、兽医、医生或大律师,便掌握了特殊的智力或社会问题的解决之道。我们的政治经济学家全都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大都是教授或学者。然而,他们何曾就哪个普遍性问题,贸易保护、双本位制等取得过一致意见?原因就在于,他们的学问不过是我们的普遍无知的一种十分弱化了的形式。在社会问题上,由于未知的因素数量众多,从本质上说,人们的无知没有什么两样。
有人在初步研究了群体心理之后,会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既然群体如此愚蠢,那么我们就不要民主好了,就应该让有智慧、有德行的人当领袖,搞专制、搞集权就行了呀。或者说,那就不要让每个人都有民主权利,从中挑出那些有名望的、有智慧的、有权势的代表来代表群众行使权力不就行了吗?持这种观点的人,主要还是对群体心理的理解不太深入。事实上,无论每一个个体的智力水平、学术能力、受教育程度有多高,一旦他们形成或融入了群体,其智商仍然会回到愚蠢的状态。所以这件事大前提是群体,而不是所有人、所有的个体都蠢。有关这一点,勒庞给了非常详细的论述,甚至明确告诉你,对于一般性问题,四十个院士来投票,结果完全不会比四十个卖水小贩投出来的票更高明。
所以说,从社会问题的角度来讲,群众的无知是不分彼此的。而还有一件事大家不要忘了,群体虽然是愚蠢的,但是这并不会完全地影响到个体的智慧程度。但如果只有专制集权,那么带来的结果是整个社会群体性的加强,甚至单一化,这是更为可怕和危险的情况。而且如大家所知,群体本身是愚蠢的,所以更容易受到操控。因而专制集权的顶层一旦稍有偏差,或者领袖稍有偏差,群众便会产生毁灭级的效应,而且难以阻挡。换句话说,接受专制集权时间越长的社会,其群体的毁灭性往往也越厉害。喋喋不休地说些最离谱的大话,永远对领袖有利。我刚才引用过的那位演说家能够断言,并且不会遇到强烈的抗议。
金融家和僧侣在资助扔炸弹的人,因此,大金融公司的总裁也应受到和无政府主义者一样的惩罚。这种断言永远会在人群中发生作用。再激烈的断言,再可怕的声明,也不算过分。要想吓唬住听众,没有比这种变数更有效的办法。在场的人会担心,假如他们表示抗议,他们也会被当做叛徒或其同伙打倒。偶尔也有智力超群、受过高等教育的领袖,但是具备这种品质通常对他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如果他想说明事情有多么复杂,同意做出解释和促进理解,他的智力就会使他变得宽宏大量,这会大大削弱使徒们所必需的信念的强度与粗暴。在所有的时代,尤其是在大革命时期,伟大的民众领袖头脑之狭隘令人瞠目,但影响力最大的肯定也是头脑最偏狭的人。
大家都知道群体是愚蠢的,理性对于群体而言往往是无效的。而与此同时呢,其实勒庞还指出了影响群体最有效的办法,即断言、重复、传染。而且这种方法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屡试不爽。大家听起来可能会觉得这太傻了,太愚蠢了,怎么可能呢?你也不跟我讲清楚道理,就跟我断言一个事儿,谁会听呢?谁又会信呢?可人类恰恰总是荒诞的,群体都会听,而且群体都会信。更为荒诞的是,如果你本身智力超群,心胸广阔,有耐心对人做出解释,真诚地促进他们的理解,群体反而会不相信你,甚至会攻击你。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可能是那个特例,可能会独善其身,但是一旦融入群体之中,从无例外。
可能一开始你不信,你连听都不想听,但你一不小心融入群体,甚至组成群体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一开始你会害怕被他人攻击,害怕被其他群众当成叛徒打倒。到后来,你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并且深信不疑。群体对个体的改造能力是超乎你想象的。所以,在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时常提醒自己保持孤独并不是一件坏事。孤独使人清醒,孤独增长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