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轮回彻底地关闭了柏拉图回忆的曲线,而乔伊斯关闭了荷马叙事的曲线。这并不迫使我们接受空间作为长久以来被忽视了的别的可能性,而是揭示了语言是一个空间的东西。在此,语言描述或穿越了空间的说法不再是本质了。如果在今天的语言中,空间是让隐喻最痴迷的东西。这不是说空间因此提供了唯一的依赖,但正是在空间中,语言从一开始就展开了,在自身上面滑动,规定了它的选择,描绘了它的形象和转变。正是在空间中,语言传送自身,正是在空间中,语言的存在自身隐喻化着。随着认识水平的不断增长,我们越来越容易能够看到很多艺术形式的时间性。比如我们都知道音乐是时间艺术,雕塑、建筑则是空间艺术。
相比之下,文学也像是时间艺术,尤其是小说。无论怎样,人们至少能认识到艺术体验这件事本身是具有时间性的。不过,上述这些艺术形式中,文学、电影这两个和其他艺术还不是太一样。而如果把范畴扩大的话,电影也属于新媒介形式的文学的变体。那么,为什么文学的维度和其他的不同呢?大家想音乐、舞蹈、绘画、雕塑、建筑等等,这些艺术形式组成它们的基本要素是什么?声音、音调、动作、肢体、线条、色彩、明暗、光线等等。这些东西相对而言是本然存在的。人可以去改造或者复制,但是这一切在大自然中天然存在。但文学不一样了,文学需要语言,但语言并不是本然存在的。
当语言发生时,已经完成了对意识的转述和反射。或者如福柯指出的,语言产生了无限反射的空间,而语言构成的文学,其维度自然和其他的艺术形式完全不同。我们关注所有艺术形式或艺术体验的时间性质很正常。但是福柯的研究其振聋发聩之处在于将语言的空间性摆到了我们的面前,这是具有颠覆性意义的。我们来做一个比喻。比如说我们看待文学,就像是在一条街上数房子,在所有人的本能里啊,我们都会关注这条街有多长,多宽,多大,建了多少座房子,这条街是什么样的,这是不同街道之间的区别,也是不同建造者的区别。这毫无疑问。所以啊,我们能清晰地分辨出长安街和南锣鼓巷的不同,能知道国贸附近的东三环和三里屯的不同,你能知道中关村大街和西大望路的不同。
这是绝大多数人的层面,或者说最简单易辨的层面。但是啊,福柯突然告诉你,你们千万别忘了,这些房子和建筑本身也延伸出了另一个空间,它们本身有时候比一条街还值得研究,而且它们是什么样,也直接关系到一条街到底是什么样,更直接与建造者产生映射。这像什么呢?你在北京东三环上来回奔波了无数回,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可以进入到国贸三期和银泰中心里边去看一看。在外面的人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但是真正进去之后,你才会发现,你在银泰中心百乐酒店里面见到的东西,可能比你暴走一天东三环见到的都要丰富。而且最关键的是你所见到的东西和你在街道上见到的东西完全就不是一个类型的。
所以现在大家应该更好理解福柯举的例子了。他说尼采的轮回彻底关闭了柏拉图回忆的曲线,而乔伊斯关闭了荷马叙事的曲线。尼采和柏拉图大家都很熟悉,不用我多介绍,我倒要重点说一说后面的一组。荷马是传说中荷马史诗的作者,而荷马史诗则对整个西方文学艺术史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从荷马史诗开始,西方文学的基本叙事形态和逻辑都有所确立。但是乔伊斯是什么人呢?乔伊斯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也被看作是后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意识流小说的开山鼻祖。他的代表作尤利西斯被评为二十世纪最伟大英文小说的第一名,但同时这也几乎是被认为的最难读的,最考验读者耐心的作品。
正如福柯告诉你的,乔伊斯关闭了荷马史诗以来确立的叙事曲线,或者说在乔伊斯的作品当中,小说的时间性被淡化,而语言的空间性得到了空前的揭示。比如尤利西斯,这部小说有一百多万字,在有的印刷版本中啊,这本书有八百多页。但你知道吗?这部一百多万字的长篇巨著,整个故事啊,只发生在一天之内的十八个小时左右。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事实上,《尤利西斯》面世的时候,就像是在世界文坛投下了一颗原子弹,引起了惊天巨变。我们都习惯了文学,尤其是小说作为时间性文本的讲述故事的方式了,但《尤利西斯》带来了完全的革命。如福柯所言,它揭示了语言是一个空间的东西,或者说成为了一个空间的东西。
这就像是当别人都还在给自己的街道建平房,延伸并表现其长度的时候,乔伊斯突然给你盖了一座几百米高的上海中心。如果你看不见其内在的空间性,你会觉得匪夷所思,在外面绕着它转,会觉得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能这样呢?但是当你进入其内部的那一刹那,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凝视绝不是中立的,它给出了一个把事物留在它们所在的地方的印象。事实上,凝视移动它们,把它们从其深度和层次中实质地分离出来,好让它们进入一部尚不存在并且剧本尚未确定的电影的构成。这些视野不是被决定的,而是被选择的。它在不复存在的事物和尚未到来的电影之间,用语言形成了书的编织之情节。
在这个新的地方,被人察觉的东西抛弃了它的一致性,将自身从自身中分离出来,漂浮于一个空间,并且依照不太可能的组合获得了分离它们又结合它们的凝视。如此以致它进入了这些组合的内部,爬进了这个把它们的诞生地和它们的压轴戏分开又统一起来的古怪的触摸不到的距离。大家来体会一下福柯所说的凝视,借此深入理解和体会一下语言的空间性。凝视本身就像是除了我们常规语言之外的你的思维意识赋予你的另一种语言形式。但凝视并不是中立的。例如,你一旦说出了一句话,它一定代表着某种意识的反应,即使是说梦话,说胡话,它也与你深层的潜意识关联。常见的说话就更是如此了。
当你现在去凝视一件你周围的事物时,你试试看这意味着什么。你一开始的感觉是,哦,我的视角停留在这里了,这个事物在那里了。这种感觉也源于时间性,也就是说你不可能永远在凝视,所以在时间上的这个节点你觉得停留在了这里。但如果我们回想一下这个凝视本身,它像是把你凝视的事物分离了出来,你的凝视之中本身就存在着内容,而这些内容可以为你所用。处在事物实体与尚未到来的作品之间。你的这个凝视作用于所谓的实体空间,但是又引出了另一个维度的不存在的空间。不妨尝试去体会一下。一个短暂的凝视尚且如此,语言其内在的空间性,或者说某种权力更是可想而知了。
这就是语言的权力。由空间织成的东西引出了空间,通过一种原初的敞开给予自身空间,并移动空间,以把它带回到语言,但它再一次现身于空间。如果不是在这个具有线条和表面的就是纸页的地方,如果不是在这个就是一本书的卷册里,它还能在何处漂浮并安置自身?这里的描述不是一种复制,而更多的是一种破译,一丝不苟地承担对这团乱糟糟的作为事物的各式各样语言的清理,以便把每一种语言恢复到其自然的位置上,并让书成为一个白色的位置。在那里,一切在描述之后可以找到明显的一个普遍的位置,而这无疑就是书的存在,就是文学的对象和位置。假如大家把前面我举的例子搞懂了,这部分的内容其实是不难理解的。
就一页纸、一本书,都是安放这些语言的更高维度的空间。像我刚刚说的,你建满大楼的街道,语言的权力就是将空间截取出来,用空间织成的东西再次引出空间。这里牵扯到的就是维度的问题。别人都在圈地,你学会在圈来的地上建大楼了,这就是升维,而且很好理解。同样的一块地,你是就把它弄成一块地,还是把它建成一栋栋楼,哪个容量更大呢?层次更多呢?这显而易见。这就像是数学函数图像,别人只知道单个维度的线性图像,但是你能做出来X轴和Y轴的平面图像了,你在同样一个线性维度里能表达和承载的内容自然就多了,而且这种内容的多是次一维度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而且觉得不可理喻的。
所以说同样是书,同样是一个文本。绝大多数人只读出了时间性,而发掘并进入其空间性的人,对前者来说要高一个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