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十分迷恋书写的神圣一面。西方自马拉美以来,无疑已经学到书写具有一个神圣的维度。书写是一种自在的不及物的活动。书写建立在自身之上,不是为了说出什么、展示什么或教会什么,而是在那里存在。如今,书写在某种意义上是语言之存在的纪念碑。就我自己的生命经验而言,我不得不承认,书写根本不以那种方式自我呈现。我总以对书写产生了一种近乎道德的怀疑。这世上很多懂写作或者擅长写作的人,几乎不会喜爱写作。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当然,福柯在这里用词更倾向于书写。书写意味着什么是将语言展现出来的过程,所以它更加的语言本位。而写作呢,往往更加文学本位。
所以福柯讲,如今的书写在某种意义上是语言之存在的纪念碑。书写是语言存在和流动的可能性。书写这件事情跟说什么、展示什么、教会什么基本都无关。书写是一种自我审视,它是基于语言本身的语言的自我审视,也是基于书写主体本身的自我审视。大家都知道,语言构成了无限反射的镜子般的空间,那么书写对于自己来说则形成了自己的闭环。理解与接受这件事和书写本身并没有直接的关联,它存在于另一个系统之中。在我们的这样一种文化里,在一个社会中,我们所说的词语、书写、话语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我们从未把太多的意义赋予这样的事实,即言语终究存在着。
言语不只是一个透明的胶卷,我们透过它来看清事物,也不只是一面镜子,折射着存在的东西和我们所思的东西。言语有其自身的一致性,其自身的厚度和命运,其运作方式。言语规律的存在,就像经济规律的存在,言语的存在就像纪念碑的存在,就像一种技术的存在,就像一个社会关系体系的存在等等。我把手术刀变成了一支笔,我从治愈的有效走向了自由言说的无效。我用纸页上的涂鸦取代了缝合的伤疤了。我用书写的不可擦去、不可抹除的完美记号取代了伤疤的不可擦除。对我而言,纸张会是它者的身体。福柯在其所著的文献中多次提到了语言的自身厚度一事。我们如何理解这样一种观点呢?
不妨来看看其反面。什么叫反面?就是说,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有一种近乎熟视无睹的对于语言自身属性的忽视。我们绝大多数人看到和习惯的是语言之外的东西,是语言像单面镜子一样反射出来的东西,而不是语言自身内部的空间性,不是语言自身形成的无限反射的双面镜子系统。具体而言,当我们面对语言时,我们总会有本能地跳步,直接走向其所指的部分。但大家千万不要忘了,我曾告诉过你,语言本身也是一种媒介,而且还是第一媒介。那什么叫媒介呢?首先,媒介自身是存在的,然后媒介连接了两者。对于语言来说,就是意识与意识所塑造的那个存在但又不存在的世界。比如我现在说书这个词语,我说书它的一头是我意识中的内容,另一头则是我所想要塑造的一个东西。
书这种事物是客观存在的,但是我所言说的书是一种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它不存在,因为它不是实体,但说它存在,因为它存在在语言之中。我说的这个书人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人人也都找不到它本身的存在,只能找到它所指的现实世界的替身。但是其本身的存在依托于语言,所以语言自身具有空间性,具备自己的厚度。言说当下总是困难的。本质上,我可以谈论对我极其亲近的事物,但条件是在这些极其亲近的事物和我书写的时刻之间,存在着一个无穷小的转变,一个被死亡穿透的薄薄的胶片。无论如何,我们在书写的一切辩护中发现的论题,我们书写是为了让某种事物死而复生,是为了发现生命的秘密,或实现这种同时很有可能属于人和上帝的活生生的言语,是深深地外在于我的。
对我而言,言说在死后开始,在那样的断裂已经确立的时刻开始。对我而言,书写是死后的游荡,而非通往生命源头的道路。在这个意义上,我的语言是极其反基督教的。这段文字的理解难度也比较大。我们不妨从一个很浅显的层面入手,去接近福柯所表达的内容。大家要关注到这段话当中的那个无穷小的转变。如果大家有微积分的思维,大家并不难理解无穷小这个概念。语言纵然是第一媒介,但媒介就是媒介,它要连接两者。我前面和大家讲过这一点,但连接两者的过程也会产生微妙的差异。或者你可以这么说,我们都以为语言是我们人脑意识思维的表达,但细思极恐的是,其实语言根本不能表达真正的意识,即使是其间的差异微乎其微。
但是大家知道,无穷小不等于不存在,无限趋近于零也不等于没有。这就是福柯所言的那层薄薄的胶片。所以说,书写是语言的存在的纪念碑,是留住语言系统本身的一种方式。关注语言本身形成的空间,比只关注语言的所指更为重要。因为语言与其所谓意义之间具有微妙但无法逾越的鸿沟,而语言的系统和自身的空间却很诚实。在语言外面找不到的东西,我们可以在语言的内部找到。这一点和前晚提到的那个小瑕疵,提到的语言空间性都是一脉相承的。书写的角色本质上是疏远,是度量距离。书写是将一个人自己置于那把我们和死亡和已死的东西分开的距离。同时,这是死亡在其真理中展露的位置,不是在隐匿的秘密的真理中,不是在其曾经之所是者的真理中,而是在把我们和它分开的真理中。
那意味着我没有死,我在我书写那些已死之物的时刻没有死。这是书写需要确立的关系。我处在他者的言语和我自己的言语之间的距离里,我的言语不过是我在他者的言语和我自己的言语之间承担度量欢迎的距离。在那个意义上,我的言语并不存在。我试着把我自身的存在纳入把它和死亡分开的距离,并且很有可能是用一种把它引向死亡的相同的姿态。我的书写是那距离的发现。颠覆大家三观的时刻可能会到了。一般情况下,我们总会下意识地认为书写是在缩近距离,是在减少其中的距离。比如说你看一本书,书里讲的是发生在巴黎的故事,但你没去过巴黎,此刻更不在巴黎,但你能通过这些文字去体会到巴黎的样子,体会到发生在其中的故事,那些人物的面貌,好像文字的力量是让这一切都变得更近了,对吗?
或者说你写一个小说讲到了巴黎的故事,好像书写的力量是让你和巴黎的距离变近了,对吗?好像怎么想,书写都是在把一切拉近。当你陷入这样的思维之中,那意味着你还停留在语言的载体层面,而没有进入语言的内部。刚刚我讲过,你可以把语言理解为媒介,连接了意识和意识所塑造的那个存在又不存在的世界。那么书写这件事是什么?是让语言存在的方式。那么语言以何种方式存在?其本质说白了就在于你怎么连接刚刚所说的那两个世界,或者说在这个连接过程中,那两个世界是两个点,你要处于何种位置,用怎样的形态,怎样的方式去连接?A和A的距离,B和B的距离不会是一样的。
很多人误以为小A就是大A,小B就是大B,认为展示大A大B就叫书写。这其实错了,或者说这只是浅层次的理解,并没有探及语言和书写的内核。你的书写本质上来讲,恰恰是小A到大A之间,或者小B到大B之间的东西,是从小A到大A,从小B到大B。这就是福柯所谓的书写的角色,本质上是一种疏远,是度量距离,就像我们常见的FX所表达的函数关系。如果我们只看到某些变量代入之后求出的某些单一的结果,求出的值,我们当然不能说那个结果是错的,但是这样的话你是无法察觉真实的函数关系的,而这种函数关系才是这个过程的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