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练习，任何技术和专业技能都不能获得。没有一种被理解为自身的自我训练的修炼，生活的艺术也不能被习得。这是毕达哥拉斯学派、苏格拉底学派和犬儒学派长期重视的传统原则之一。在这种训练所采用的所有形式之中，书写，为自己也为他人的书写行为似乎相当晚才开始起重要作用。无论如何，帝国时期产生的和自我实践相关的文本对书写做了大量的强调。无论如何，不管练习过程以何种方式进行，在整个练习所引发的过程中，书写构成了一个基本阶段，也就是说，将那些公认的被认为是真实的话语塑造为理性的行为准则。作为自我训练的一个要素，书写用普鲁塔克的一个表达来说，具有一种形塑性格的功能，它是将真理转变为气质的一个动因。
这段文字的前半部分揭示了一个非常显而易见、无人不知的道理，即练习的重要性。这个练习指的是什么？我们务必要界定清楚。它指的是自身的自我训练，所以它在向度上来说是往内的，是以自己为主体和修炼对象的。如果我们不进行练习或者进行错误的练习，生活的艺术是无法被习得的。大家都很好理解不进行练习的意义。那么什么叫错误的练习呢？其实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错误的练习占据了更大多数的情况。在各个领域，许多人进行的所谓练习是向外的，是以练习的对象本身为主体的。这造成的情况是，人只是在重复地付出体力或脑力劳动，在消耗时间。这一点对同学们来讲也是极具现实意义的。
就学习能力的提升而言，我曾说过做和思考的比例至少要是三比七，再特殊的情况也不能低于四比六，甚至理想的情况可能是二比八、一比九。但我们很多人是反过来的，九成用来做，用来做机械性的操作，一成甚至没有时间进行思考。这种练习就是错误的练习。即使我们不谈生活的艺术，仅就专业和技能而言，这样错误的练习方式带来的进步是极其渺茫和虚幻的。刚刚就现实层面的事情和大家讲了多了一点。继续回到文本的本身。福柯在后面指出的是自我书写作为一种有效练习的存在，而自我书写这种练习指向的结果是形塑性格，是将真理转变为气质。当然，这必须建立在你真正理解了语言与书写的基础之上，否则书写本身也可能沦为一个循环往复的行为而已。
个人笔记本从技术的意义上来说，可以是书本、公共登记簿，或是辅助记忆的私人笔记本，它们被当作生活之书和行为指南来运用。这对于所有有教养的公众而言，似乎已成为平常事物。人们在其中写下一些引文、书摘、范例，目击到或读到的行为，对所闻所想的反思和推论，它们构成了人们所读、所闻、所思的物质记录，因此为随后的重读与沉思提供了一种累积的财富。这些个人笔记本不应被简单地认为是一种记忆辅助，可以时不时地拿来查阅，它们也不意味着是回忆失效时的替代品。更恰当地说，它们构成一种材料和框架，以便反复地进行训练、阅读、重读、沉思，与自己及他人交谈。
这是为了使它们用一再出现的表述是顺手听从支配。那么近在手边的意思不仅是指人们能够把它们召回意识，还指的是无论何时，只要需要，就能够在行动中使用它们。这是一个为自己构造生命伦理逻辑的问题，即构造一种有用的话语装备。个人笔记本的书写在这种话语的主体化中是一种重要的接力传递。这里的第一段文字大家应该很容易理解，我们对个人笔记本一点儿都不陌生。对于有效的自我书写者而言，个人笔记本充当的角色其实很重要。它既是一种物质记录，又是重读和沉思的财富。但其中有两点需要我们额外关注。一个是重读。几乎任何一种有效的学习、练习和自我提升都应当是一个螺旋式上升的过程。
对于自我练习来说，最有效的方式便是重复加思考。福柯指出的自我书写一样需要这一条。另一个需要关注的点在于，个人笔记本是一种系统和框架，对它的理解要超出实物的范畴。不是说就一个本子，一个记东西的玩意儿，一个能时不时拿来翻一翻的回忆替代品。这种系统框架可以脱离实体物质的限制。比如对于我们当今的时代来说，你们很熟悉的手机、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都可以充当这个角色，构成这种系统。许多大名鼎鼎的学者、作家、科学家都有随手使用手机备忘录的习惯。为什么我一定要强调淡化实体物质的概念？因为如果你只关注实体物质，会陷入偏差。一个最直白的例子就是同样是手机，可能很多人对其投入最多时间的是在游戏、社交、抖音等事物上，这也是手机这个实体所涵盖的东西。
但是它和系统框架无关，和有效的自我书写无关。福柯那个年代的个人笔记本也是一样。所以实体物质不重要，它的内在框架才重要。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同样的东西，你怎么用它会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怎么使用它这件事由什么决定呢？为什么千奇百怪，各不相同？这也许有需求、个人偏好等等方面因素的作用。可是我们很少有人想到你的认知水平，或者说对于系统框架的理解程度会影响到你的需求和偏好。每一种需求和偏好或许都无可厚非，但是与真正的自我书写和练习而言，总是要有最贴切和精准的路径。通信工作有赖于接受者，但是写信人寄出的信也给写信人自己带来压力。因此，写信包含一种内省，但是内省与其说是自己对自己的解读，不如说是使自己对别人敞开心扉。
我们碰上了一个可能有点令人惊讶的现象，但是对任何一个希望去书写自我教化的历史的人来说，它极富意义。自我叙述的第一段历史发展不是在个人笔记本的方向上出现的。个人笔记本是对他人的话语进行汇集才得以形成。而另一方面，自我叙述可以在与他人的通信中，在灵魂的交互帮助中找到。书写也是这样的一种方式。通过对自己日常生活的展示，从而把自己呈现给通信者。详述一个人的一天构成了书信体实践的一部分。之所以是这一天，并不是因为这一天发生了重要的事件，而恰恰是因为这一天和其他日子一模一样。这种方式要检验的就不是活动的重要性，而是存在模式的质量。
有效地写信也是内省的，也是内向的。我们现在的人呢，很少写信了，连短信和微信我们也经常只是把它作为完全的即时通讯工具而已。如果这样，那么我们就只能看到其信息的层面，而看不到语言的层面。同样，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只有向外传递的层面，没有向内自省的层面。自省啊，本身会带来一种压力感，因为它迫使你必须要坦诚地、直率地面对自我。同学们可以想象一下，我们如果做到真正地对自己坦诚，这是不容易的，那意味着你需要直视你自己身上的一切。说真的，同学们，许多人究其一生，都没有对自己坦诚过，都没有好好地审视过自己。许多许多人都是如此，这是芸芸众生的现实情况。
此外，福柯给大家带来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我们在自我书写时写某一天，之所以是这一天，并不是因为它特别，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件，恰恰是因为这一天和其他日子一模一样。所以这样的自我书写，审视的并不是特别重要的、有趣的一些事情或者节点，而是我们每个人更本质的存在模式的质量。怎么理解呢？这和我们之前所讲到的去故事化也有殊途同归之处，那是我们面对文学语言时候需要注意的，而面对自我也是一样。很多人以为自己是在内省，其实不然，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在想事情，我们只是停留在事情上面，我们只关注到自我身上所发生的特殊性问题，而很少看到事情下面的东西，很少看到事情背后的更具有普遍性的模式化的东西。
恰恰在寻常日子，在没有任何波澜的日子里，我们接近那种存在模式的可能性反而大大地增加了。所以说，寻常日子有助于我们看清自己，有助于我们淡化事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