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迪厄的著作阅读难度之大是举世公认的,即使对于专业的学术研究者来说,阅读布尔迪厄也不会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但另一方面,布尔迪厄的学术影响波及全球,而且产生了历久弥坚的力量。布尔迪厄的思想理论常常能够在当今学术研究遇到瓶颈的时候起到金钥匙一般的作用。我们以对布尔迪厄的导读结束反转星球在法国的漫长停留。理解,就是首先理解一个场,一个人与这个场一起,并通过反对这个场而形成。这就是为什么要冒欺骗读者的风险,因为读者也许期待看到我从开端,也就是通过展示我的早年经历和我童年的社会空间开始。尽管如此,我还是应该按照正确的方法,首先检验我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左右进入哲学场时的状态。
布尔迪厄最为世人所熟知的杰出理论,就是他的场域理论,也称为场理论。布尔迪厄以此致力于超越社会科学传统的二分法和二元对立体系,也超越科学与其对象之间的关系。今天我们的一切内容都是围绕着场域理论来的。关于场域,我们似乎很难给它一个非常通俗简明的定义。按照布尔迪厄自己的说法,我将一个场域定义为位置间客观关系的一个网络或一个形构,这些位置是经过客观限定的。首先,它不是空间上的那个地点意义上的场所领域。怎么理解呢?通俗点来说,我举一个例子,这个位置和客观性到底是什么?足球场这种空间场并不是布尔迪厄所说的场域。这个场是怎么界定的呢?
人有规则,人们通过规则的磨合、修改,最后决定了踢足球要用什么样的场地,这个场地要有多长,多宽,多大,中间的线条应该怎么划等等。即使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成为了共识,都成为了业界规则。但是足球场本身的界定,这种规则的创立是高度依赖于主观性的,所以它显然不是我们所说的场域。但要注意的是,场域理论的适用范围在于一切文化研究,或者说一切与人有关的研究。所以像太阳系、地球这种自然空间不属于场域,因为太阳系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那是宇宙中客观的存在,并不为人所界定。但对于太阳系的研究,其本质上并不是对人的研究,所以这里所呈现的网络形构是不充分、不足够的。
可能至此我们觉得无法理解了。依赖于人的叫主观性,没有人,又不充分,又不足够,那什么叫场域呢?能举个例子吗?当然,其实场域无处不在。按照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如下这种情况可以称为一个场域。比如我们所研究的你们很熟悉的网络文学这个东西,那么网络文学所涉及的创作者、粉丝群体、普通读者,乃至全体受众、产业转化和孵化者、运作者等等,这一系列的要素总和所形成的那个网络形构就可以被称为场域,在这里就是网络文学场域。这个场域的位置是经过客观限定的,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以客观的方式呈现的。比如网络文学这个场域中的粉丝群体,它的存在不以任何一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可能什么样的文本类型能吸引什么样的粉丝,具有主观性,粉丝本身的个体自由意志具有主观性,但是粉丝群体作为一个位置的存在,是不以任何主观意志为转移的。
再回过头来看一看《布尔迪厄》与自我分析纲要第二章,也就是真正意义上正文的开头写的这段话。我们一切有关人的理解无法离得开场,也就是场域。人和场域密不可分,而且有强大的互相的反作用力。为什么他说读者可能期待看到的自我分析纲要应该是从开端展示自己的经历生平,但他绝对不会这么写的。因为经历生平展示的本质是社会空间,是一种空间化的时间呈现方式,而并非场域。布尔迪厄在书中明确强调这不是自传,且多次强调这不是自传,也是出自这个原因。如果上述内容对于你而言有些理解上的难度,那么我们至少要了解到如下几个信息。一,场域和人是密不可分的,场域离不开人,人也离不开一定的场域。
二,这里的位置更像一种存在,而不是存在方式。三,不要轻视场域的价值。这种场域理论对于打破固有的研究思维有极大的意义,至今为止都能指导着最前沿文化的研究。场的作用一方面通过与全部或部分介入到场中的人的冲突实现。可能性空间通过实施引力或斥力的若干个体实现,引力或斥力取决于它们在场中的分量,也就是它们的可见性,也取决于习性或大或小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导致人们认为其思想和行为给别人好感或反感。这些好感和这些反感与这个人及其作品有关,是许多智识选择的原则之一。这些选择既是模糊不清的,又往往被当做不可解释的,因为它们牵涉两个相关的习性。
理解了刚刚我们所说的内容和基本的场域知识,这部分文字应该相对容易理解。我们仍以网络文学为例吧,它的场域作用是怎么一回事呢?布尔迪厄说,这种作用一方面通过与全部或部分介入到场中的人的冲突实现,什么叫介入到场中的人,就是我们刚刚说的那种客观的位置存在。对于网络文学来说,作家、粉丝、普通读者或受众,乃至产业的转换孵化者、运作者等等,都是属于网络文学场域中介入的人,也是那种客观的位置存在。场域作用一方面就是通过这些人的冲突来实现的。我们研究这样一个场域的作用,毫无疑问就是要研究这些人的冲突。那这个冲突又是什么呢?是互相有了矛盾,互相争执,互相打架吗?
并不是。布尔迪厄随后解释道,可能性空间通过实施引力或斥力的若干个体实现,而这种引力或者斥力取决于它们在场域中的分量。这个可能性空间你可以理解为场域中的空间,那些网络形构之间形成的空间,这不是我们一般意义上和时间相对而言的那个空间。也就是说,这些网络形构是什么样的形态呢?彼此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是通过实施引力或者斥力的个体实现。打比方说,粉丝和黑子这两者是网络文学场域中的位置存在,那么他们之间会产生一些斥力。于是粉丝和黑子依据这种斥力而在场域网络中形成了相应的可能性空间。那么这种引力或者斥力到底长什么样子,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这取决于他们各自在场中的分量,占据了什么地位,有多大的影响力,同时也取决于什么呢?
习性中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导致所谓的好感或反感。习性通过形成好感或反感的方式带来可能性空间中的引力或者斥力。最后,布尔迪厄指出,这些好感和反感与这个人及其作品有关。这个作品你可以理解为广义上的作品,也就是个人所产出的内容。而最后的话大家应该不难理解,这些依赖好感或反感作为原则的选择往往模糊不清,又常被认为是不可解释的。所以你会发现,场域的边界与客观的位置存在有关,但是场域内部网络结构间的可能性空间并不是绝对的,其原因也正出于此。我不是不知道我的举动可能表现为一种追求全能知识分子的过度野心的方式,但这是另一种更严格也更大胆的方式。
其实我冒着在两方面失败的风险,在纯粹的经验主义者看来过于理论化,而在纯粹的理论家看来过于经验主义,并且有时留下研究计划,而不是已完成的研究。这段话看上去容易理解多了。就是说布尔迪厄自己评价自己的学术研究和相关举动处在纯粹的经验主义和纯粹的理论化之间。还是以刚刚我们讨论的网络文化为例,你会发现这种分析方式显然带着浓厚的理论色彩,但是从进行位置的确定开始,到对其中客观关系乃至可能性空间的梳理,又无一不需要借助经验主义的内容。比如你研究网络文化,你一定要有一定的经验啊,否则,如果我们连网络文化中有粉丝、有黑子这样的存在都不了解,那么我们在进行网络文化场域研究时,开头这一关就会出现重大的问题,我们甚至无法给出衡量场域的边界位置的存在。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布尔迪厄的理论没有研究价值呢?事实上恰恰相反,非常有趣的一点在于,布尔迪厄的学术理论在当时,尤其是刚发布的时候,未必有石破天惊的影响,看起来似乎是走了中间路线。但是越往后,人们越发现,在广义的文化研究领域,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具有极为重要的价值,而且可以在最前沿、最流行的研究领域中付诸实践。所以可以讲,场域理论不仅有极为珍贵的研究价值,而且它为学术界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考方式和思维系统,时至今日都仍在闪闪发光。我为什么决定将布尔迪厄介绍给大家呢?除了开启新的思考启迪之外,我也希望同学们意识到,其实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地都生活在一定的局限性之中。
然而阅读和学习能够使我们更开阔,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