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们用到是或存在这样的词,显然你们早就熟悉这些词的意思。不过,虽然我们也曾以为自己是懂得的,现在却感到困惑不安。两千多年前,柏拉图在其后期的重要对话中说出了上面这段话。这则对话后来被整理成智者篇。德国哲学家思想家海德格尔在其代表性著作存在与时间的导论之前,也就是全书的最开始部分,引述了柏拉图的这段话,并进一步指出,我们用是或存在着意指什么?我们今天对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吗?没有。所以现在要重新提出存在的意义的问题。然而,我们今天竟还因为不懂得存在这个词就困惑不安吗?不。所以现在首先要唤醒对这个问题本身的意义的重新领悟,具体而微地把存在问题梳理清楚。
这就是本书的意图。其初步目标则是对时间进行阐释,表明任何一种存在之理解都必须以时间为其视野。如果我们把时间从海德格尔的时代再向后拨一点,调整到今天,在当下的世界,恐怕更没有人会去思考存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不会有人因为这个问题而困惑、焦虑、不安。可为何我们一定要唤醒对于存在问题的关注呢?为什么所有学科的尽头探讨的都是哲学问题,而存在本身又处于哲学问题的尽头呢?这个问题显然非常的晦涩复杂,深不可测,但它隐含了超级智慧觉醒的密码。从感知的角度来说,我们可以用一个很粗糙的比喻来感受一下。当我们驾驶或者乘坐一辆高速行进的列车时,到底什么才是最本源和真实的?
并不是速度、距离这样的概念,也不是列车行进的方式、状态,而是人和列车本身。那人和列车本身又是什么?我们在讲人和列车本身又是什么这个问题时,本身代表着什么?是本身又意味着什么?高度发达的工业体系、电力体系和互联网技术体系,让整个社会的发展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人类似乎坐上了一辆超级列车,并且它的速度还在不断地加速增长。可我们知道,这种速度越快,我们越会本能地迷恋外部的结构,甚至假象。存在这个问题如此之复杂、艰深,那么打开探索之门的钥匙是什么呢?海德格尔指出,是时间。任何一种存在之理解都必须以时间为其视野。在电影超体中,Lucy所言时间证明了存在,说的也是这件事。
我们还是用那个粗糙但便于理解的比喻来看一看。高速行进的列车,如果时间可以被无限细分切割,那么每一个瞬间的全部就是存在的全部。其实,无论这趟列车是高速行进,还是慢速行进,甚至是停在原地不动,每一个被无限细分的时间单位中,其全部才是存在的全部。无限细分是一种极限的思想,我们很难用意识或技术去达到那种分割,但是它又是我们生命和宇宙中无处不在的基本事实。就像这一秒钟你是如何度过的,是存在让你度过的,而你又是如何存在的呢?在这一秒钟内,无限个趋近于零的时间里,那一切的总和就是你这一秒的存在。无论对于物质还是对于意识,我们都不能脱离这样的基本视野。
无论是唯物主义者还是唯心主义者,都逃不脱这样的终极问题。但至此,我们不要忘了,刚刚这一切只是一个极其具象而粗糙的比喻。实际上,此人、此车也不等同于物质现象中的此人、此车。我们只是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去体会了一番,至少开启一些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和想象,至少让我们知道,无论物质或意识,都不能脱离时间的基本视野。我相信大家可能会觉得这个问题毫无头绪,甚至觉得心乱如麻。这很正常,因为人们一向对存在本身有很多先行的成见,或者说刻板印象,这些成见使得许多人无法理解,甚至使得人们认为存在问题的探讨是多余的,是无意义的。海德格尔将这些成见概括如下:一、存在是最普遍的概念二,存在这个概念是不可定义的。
三,存在或说是是自明的概念。我们一个个来看吧。存在是最普遍的概念,这件事大家应该深有同感。不过要注意存在的普遍性并不是类别上的普遍性,而是超越了所有类别上的普遍性。简单来说,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普遍性之上的普遍性。学过数学的同学都会知道,在数学中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叫做公理。比如说两点可确定一条直线,而数学老师告诉过你,公理是无需证明的,公理是推导其他问题的起点。那如果类比一下存在作为一个最普遍的最普遍的概念,那么比公理还要更普遍得多,那有什么好研究的呢?但其一,无需证明不等于无需研究。证明这件事情本身就只发生在很小的一部分范围之内。
世界上非常非常多的研究都根本不是通过证明来实现的。其二,最普遍不等于最清晰。海德格尔也专门提醒到,存在是最普遍的概念,那并不等于说它是最清楚的概念,再也用不着更进一步的讨论了。事实上,存在虽然最为普遍,但它反而也是最晦暗的概念。接下来我们看一下存在这个概念是不可定义的,这应该也是大家深有同感的。而且我们知道啊,越是根源性的问题,越难以定义,越是浅表的问题,越容易定义。比如说,我们可以轻松地给物理学中的洛伦兹力下一个定义,但是要给磁场下一个准确定义,好像就要难一些。而如果要给场下定义,那就更难了。在语文当中也是,我们可以轻松地给比喻这样的修辞手法下一个定义,但是要给相似性下定义就要难一些了。
而如果我们要给存在本身下定义,那的确太难了。我们不能把存在理解为存在者,也不能理解为存在场所、存在方式等等。然而,难以定义不代表没有探讨的必要和空间。所以存在的概念固然无法定义,但是这显然并不说明存在本身不构成问题,对存在的进一步探讨就失去了意义。此外,大家要了解的是,定义方法本身就隶属于传统逻辑的体系,但传统逻辑本身则根植于存在论之中。你听明白了吗?所以你拿传统逻辑里的一个方法来衡量存在本身,这显然就是不现实的。最后我们来看一下存在是自明的概念。相较于前两句话,这句话似乎没那么好理解。那我们来举个例子吧。当我们说我是学生,他是老师时,大家都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海德格尔在书中也给大家举了类似的例子,比如天是蓝的,我是快活的。这些意思中的那个是,仿佛是自明的,仿佛无需理解。但仔细想一想,我们向来已生活在一种存在之领会中,而同时存在的意义却隐藏在晦暗中。自明的东西往往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求助于或者止步于自明性本身,往往会令人盲目或者遭受巨大的限制。再做一个比较粗糙但易于理解的比喻。在成千上万年之间,人体本身似乎就是自明的东西。人类用手制造工具,用腿脚走路,用嘴吃饭,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等等。这些啊,似乎也比任何公理都更加不言自明,理所当然。但如果我们止步于这些不言自明的东西本身,那么有关人体的知识,有关人体运作机理的启示,内在生物学的奥秘等等,就永远不可能被我们揭开面纱。
这只是一个自然科学领域的粗糙比喻,而这个世界上最具自明性的东西,无疑只能是存在本身了。它不仅超出自然科学的范畴,甚至超越了逻辑的范畴,它所代表的是最深刻和本源的问题。现在,如果我们再读一读开头柏拉图的那段话语,是否会有更深的理解了呢?当我们知道存在不仅是自明的,而且还是最自明的时候,我们再来看一看这句话。当你们用到是或存在这样的词,显然你们早就熟悉这些词的意思。不过,虽然我们也曾以为自己是懂得的,现在却感到困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