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将到来的这个春节里,我们干什么呢?今天早上,天空是灰色的。现在我走到窗前,感到惊奇,将脸颊贴着窗户的手柄。下面我看到夕阳照在小姑娘脸上的光辉。她走着,并且左顾右盼。同时,人们在小姑娘身上看到一个男人的影子,这个男人在影子的后面走着,他走得比小姑娘快。然后这男人走过去了,小孩的脸又完全明亮起来了。从多哈飞到布拉格的时候,时间还早,天色大好,太阳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去酒店办理完入住,行政酒廊开始置办起了下午茶。四五月份的时节,布拉格的温度刚刚好。我最适宜的气温大概就是十几度,也就是我出生那个时候的温度。巴黎和伦敦一年中有很多时间徘徊在这个温度附近。
对于北京来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春天秋天过于短暂,似乎总是在炎热和严寒之间快速切换。北京的秋天很美,但因为短暂且容易失去,不富裕,不充足,所以人身在其中,连对美好时光的享受都不能从容体面。一直以来,我对炎热的晴天有种天然的排斥感,炎热尚可躲避,但晴天让人无处可逃。拉开窗帘,看到世间万物都在太阳的炙烤下焦灼着、暴躁着,仿佛一切都没有了余地。但寒冷的晴天却不太一样。寒冷的晴天,阳光带给万事万物的是抚慰和补偿。家里的花园种了常青的植物,冬天阳光好的时候,植物似乎散发着无尽的生机,泥土仿佛未曾沉睡,只是在孕育着新的希望。最好的阳光是秋天的,春天还要差一些,因为在时间的尺度上,春天把一切向炎热推进,让人恐慌。
我知道在春天,阳光只会越变越差,越变越让人厌恶,但秋天则是把一切揽入怀中,在寒冷之中寄托了些暖意。而我也会知道,那些暖意天天都会有,不会消失。海滩和自然情景里的阳光都因为缺少了人味儿而显得干瘪、匮乏、苍白无聊。阳光如果与人无关,就只不过是大自然中最平淡无奇的存在之一。它比人类浩大,比人类恒久。但仔细想来,我们所身处的宇宙最不缺的就是浩大和恒久。因为刚经历了飞行,有点疲惫,所以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去酒廊坐了会儿。人很少。一个金发女子看不出年龄,坐在离窗子最远的阴影位置,桌上放了一小杯espresso,低头在一个皮革封面笔记本上沙沙地写字,偶尔会短暂停一下,然后继续长时间的书写。
她不像是在为公务而繁忙,而像是一个创作者或者艺术家。带着孩子的父亲,我们很少见到单独带孩子出行的父亲。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孩童大约七八岁,安静在翻看着一本画册一样的书。父亲戴细框眼镜,在吃蛋糕,时不时用手指翻出桌上的手机屏幕。离我最近的是一对老年的夫妇,像是从西欧来的,穿着考究。办理完退房之后,把小小的行李箱放到桌旁,要了两杯红茶。太阳铺洒了桌子的一半,白色桌布和妻子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都被照亮,散发柔润的光泽。我在上海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常常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在浦东一家酒店的露天酒吧约朋友,或者自己喝一杯。我是一贯不喜欢浦东的。
不过对于好天气而言,高层户外露天的地方自有它的优势所在。阳光洒下来,要戴上太阳镜,世界却也不会因为光线的改变而失真多少。黄浦江两岸没什么可看的,再好的江边景致,也就差不多和批量印刷的明信片一般,索然无味,没有灵魂。但露台上的人们却都很有意思。野心、攻击性、外放、嘈杂,这些表象在日光之下展露无遗。而每个人的细节又多多少少昭示着各自暗藏的来路和感受。阳光本不制造阴影,人和事物才会带来阴影。早些年间,北京的三里屯太古里北区有布置在地下一层广场上的咖啡店,因为有建筑的适度遮挡,所以阳光好的时候,人在那里既能看到蓝天中透露出的太阳的能量,也不会觉得刺眼,反而有些清凉。
有段时间,我在下午常会和一个人去那边坐着,话不多,能看到沿着手扶电梯下来的人们,也能看到他们三三两两地或者独自地去向不同的地方。后来经济形势不好,实体店更新换代得厉害,那家店也不开了。和我一起坐在那儿的人也早已没了联系。来来去去的人倒似乎没什么不同。北京每年阳光最好的时候其实也就那么三四周罢了,有时候可能只有两三周,其他时间反而倒是寻常。其实有关午后阳光明媚、天气美好的记忆是有很多很多的。布拉格的阳光非常好,而且有股魔力,似乎能让记忆穿行和折叠,明媚灿烂,可以从窗外投射进来,唤起无数过往的片段交织在一起,疏离但温和。
我在酒廊坐了一会儿之后,伸了个懒腰,决定出门。因为阳光太足,所以出门的时候不得不戴上太阳镜。但在阴凉处,我会本能地摘下来,以此更精确地感知自己和这个世界发生的关联。布拉格的阴凉处很多,除了树木和绿植之外,旧城区有无数条错综复杂的迷人小路,小路的间距很窄,两旁的建筑面貌各异,保留了曾经的面貌。最早想来布拉格,是和长居在欧洲的一个朋友聊天,她说冬天来到这里,夜晚推开窗,有一种静谧而温情的感觉,可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可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歌德说这里是整个欧洲最美的城市。我对歌德没有多少兴趣,但是我对静谧而温情的氛围很着迷。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又是整个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我最爱的一首诗。可阴差阳错,我偏偏在晚春的时节来到了这里,这和我所预想计划的在时间尺度上似乎形成了鲜明的对立。但在一个下午的漫步之后,我明白了友人所说的感觉。冬天夜晚所见的一切,和晚春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所见的一切,都是布拉格的不同的倒影。这里有让记忆穿行和折叠的魔力,保留了人世间珍贵的一些东西。所以布拉格也成为了整个欧洲我最爱的城市之一。旧城广场通往查理大桥的路上,时间仿佛在千百年间停住。有几个瞬间,我恍惚想到了大话西游里出现的场景。不知为什么,如果从形似的角度来说,我们好像很难构成这种联想。
大话西游根植于纯粹的东方语境,而布拉格则是典型的中欧国家,它们真正的共通点大概都是有造梦的能力,有让人折叠记忆和幻觉的能力吧。大话西游是当代人对古典文本的再创作和再发挥,而布拉格呈现的东西则是古典人性美对当代的关怀和照耀。大话西游既不属于古代,也不属于当代,或者说既属于古代,也属于当代,甚至还属于未来。布拉格呢,也一模一样。假如在这个场景中把人物和布景都换一下,可以直接演大话西游,但是无法演其他的中国古代题材的电影。布拉格有一种古老之感,而这种古老之感和欧洲乃至全球各地的其他老城相比,有着明显的不同。我们常见的古老指向时间轴上过去的部分,指向真实发生过的存在,但布拉格的古老却指向未来,指向梦境中的不存在的似曾相识。
一六八九年,人类世界暗流涌动,产生巨变。这一年,中国处于康熙王朝,中俄两国签订了著名的尼布楚条约,伟大的科学家牛顿渐渐开始从科学走向神学。英国诞生了权利法案,开启了现代西方宪政的进程。而同样在这一年,一场神秘的大火摧毁了布拉格。后来这座城市又进行了复建。每每想到三百多年前的这场大火,我总会恍惚地觉得,是不是在人类时间进程产生重大转折点时,布拉格以某种神秘的方式成为了另一种存在。今天的布拉格热闹、繁荣、喧嚣,有人间声响,日光照耀着它,而夜晚呢,也静谧而温情脉脉地守护着它。布拉格的广场没有流行歌曲中唱的许愿池,但是在旧城漫步,你可以乘着布拉格的翅膀去向任何一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