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大陆反转星球 · 第 35

情人别后

1995年的时候,刘镇伟导演、编剧,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大话西游》上映。这部电影大家应该相当熟悉。这部如今已经成为文化符号的经典电影,当年在商业和口碑上均惨淡收场。其实早在创作初期,甚至电影还没有正式开拍的时候,《大话西游》便饱受当时人们的诟病,因为它的故事大概在那个时候看来啊,实在是匪夷所思的。当时电影的合作方,中国内地的西安电影制片厂觉得这部电影不可理喻。不过由于周星驰个人的影响力和票房号召力实在太大,加上周星驰表示出任电影的出品人和制作人,所以最后呢,各方竟然还是答应合作了。在电影拍摄完成之后还没上映,《大话西游》就被很多电影人,甚至电影本身的合作方讽刺为文化垃圾。

除了饱受业内人士的诟病之外,《大话西游》在当年商业成绩也是非常惨淡的。1995年,电影在香港和内地上映时,票房最终只勉强收回了成本。《大话西游》由《月光宝盒》和《大圣娶亲》两部组成。当年在北京,两部影片分别只有二十万左右的票房,甚至有许多电影公司为了避免损失,仅仅上映了两天就撤换掉了该影片。直到1997年之后,《大话西游》才开始在内地高校和网络上流传,并迅速走红。然而,即使那个时候走红,人们更多关注到的也只不过是其中的无厘头搞笑情节。当时的走红只能说是发生在网络次生态中的一种比较表面和浅层的亚文化现象,更像是一场无意识的狂欢。

但走红所带来的好处是,这部电影终于被人们重视起来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沉淀,人们越来越感觉到《大话西游》的艺术价值好像是被低估了。于是,一场持续时间超过二十年的《大话西游》热终于被引爆。时至今日,《大话西游》这部电影的文化影响力已经难以估量。其中的一句台词,一个场景,一个虚拟符号,都能成为今日的一个大的创作发挥点,甚至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所说的一个大IP。《大话西游》领先时代太多的艺术魅力和文化价值,终于在二十多年后得到了认可,而《大话西游》也在电影史和电影评论史上获得了它应有的地位。甚至有影评人说道,假如华语影坛只能留下一部喜剧作品,那么这部作品一定要是《大话西游》。

如今我们回过头来看啊,便能体会到光阴如梭,也为这些起伏变迁而感慨。过于超前的意识和内涵,使得《大话西游》在当年没有获得应有的地位,但它的好在漫长的时间之后终于又被人记起来和认可。《大话西游》这部电影本身的经历和它所反映的主题一样,命运起伏无常,就像我们无法在事情的开始之时去预测那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到底是天才的驱使,还是会以失败收场。可不管我们是不是天才,不管一件事情的结果可能会怎样,我想说的是,过程的体验永远要比单纯的结果更重要。就像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把万水千山都走遍,但走不走遍有那么重要吗?其实没有,真正重要的是可以欣赏一路山水的美,体验心中的欢愉,这一切多一分也有一分的欢喜。

而往往保持着这种赤子之心,更会带来真正精彩的结果。时间也终将给予公平的回报。比较惊人的事情在于,《大话西游》这部电影在开拍之初是没有剧本的。这个消息在电影界流传已久,尽管事实也许并没有那么绝对,可能也未必是完全没有剧本。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大话西游》的拍摄过程中,有非常非常多的即兴创作。有人将这种创作方式称作云中漫步式创作。这样的一种云中漫步式创作,常人无法轻易使用。但是对于极具天分的大师和天才来说,云中漫步式的创作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和表现力,也能营造出超乎寻常的戏剧容量。毫无疑问,《大话西游》在这方面是绝对的成功者。《西游记》本来就是神魔小说,但是《大话西游》整个故事情节和人物特征又与原著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最多啊,也就是说《大话西游》中的部分人物用的是名著《西游记》中的人物名称而已。

可以说,这是对《西游记》进行了一次架空。所以对于《大话西游》而言,《西游记》并不是绝对的母体,而这部电影本身反而像一个梦境和幻想,所有一切的人物都成为了符号,用来表达今生当世的内容。大话西游除了构建了自己的世界观和秩序结构之外,还在内部的诸多地方展示出了错位时空多重本我的隐喻。五百年前和五百年后,叙事线索和标志交叠。城楼上的夕阳武士和人群中离去的自己,死去的紫霞仙子和获得真爱的紫霞仙子,至尊宝有过的梦境和幻觉,前后表现不同,却又被猪八戒声称为一贯严谨一概的唐僧等等等等。在这部电影中,显而易见的是比神话传说更具奇幻色彩的故事,荒诞无厘头的喜剧,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西游记的人物、爱情、决斗等等。

但这一切如同海面上的冰山,海面之下更为庞大和真实的部分却远不止于此。大话西游实质上指向的是时空与个体偶然和选择的终极命题。至尊宝、紫霞仙子、白晶晶、春三十娘、二当家、唐三藏,或是牛魔王、铁扇公主,甚至观世音等等。他们都是这个整体时空的一个个个体,是彼此交错和影响的偶然的存在者。只不过有人承担了这一部分,有人承担了那一部分,并没有谁真正的自由和有所选择。而整部电影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时空。我们并没有机会超脱出我们所处的时空来看待自己。但是我们看这部电影,却像是有一种上帝的视角,在审视其中那么多的故事和命运,以及背后的确定与偶然。

至尊宝用决意带上金箍,和紫霞仙子告别,用留在城墙上的夕阳武士的身影和自己告别。可告别啊,总是善于伪装出人为的假象,好像这一切都能由人来选择和操控似的。但即使拥有让时间回转倒流的能力,人仍然左右不了未知的偶然。最后一次打开月光宝盒的至尊宝,本意并不是想回到五百年前,他只是想去救赎心爱的女子。令人悲伤的告别,从来都不是源于选择,而是源于别无选择。都是生命中无数个偶然堆叠起来,最终才将一个必然的结果呈现在了人的眼前。当然,更多的人从大话西游中看到的,是爱。爱是多么伟大而永恒的主题啊!可当它与大话西游所呈现的时空个体偶然选择的宏大命题相碰撞时,我们便能感知到更多,也能感知得更深。

至尊宝对紫霞仙子的爱是真的,对白晶晶的爱也是真的,那是来自两段时空的真实爱情。而当这两段时空交汇的时候,白晶晶选择离开。影片中的她看到了至尊宝的心脏,紫霞在那里流下了一滴眼泪。那个蓬勃跳动的心脏是当下时空命运的隐喻。她和紫霞,还有至尊宝,都只是牺牲者罢了。白晶晶的离开,不只是因为她看到了紫霞留下的那滴泪,而是她纵有千般本领,也无力与时空命运对抗。她的告别需要极大的担当和决绝,但她也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对一生所爱的最好纪念。至尊宝终究戴上了金箍,变成了孙悟空,变成了那个驾着七彩祥云救走紫霞仙子的盖世英雄。紫霞仙子最终为至尊宝而死,同时也替他完成了最后一点不舍的诀别。

他们在那个瞬间,不是佛,也不是神仙,而只是人,是心中有爱的人。我们常讲爱需要勇气,但事实上是爱给了人勇气。我们歌颂爱情,我们祭奠离别,是因为人性中的勇气未曾完全消亡。渺小个体在宏大命运中总是迷惘而困顿的,但人类需要这份迷惘和困顿之中的某一点勇敢和尊严。大话西游的片尾曲叫做一生所爱,也就是你们现在正在听到的背景音乐。相传刘镇伟当年告诉香港音乐人卢冠廷,大话西游所表现的爱情是五百年都不会有结果的。卢冠廷和妻子颇为感慨,几乎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创作。这首歌由卢冠廷本人和影片女主角之一莫文蔚共同演唱。当年有人觉得卢冠廷的声音很难听,可也有很多人后来明白了,这两个人的演唱是再妥帖不过的组合。

莫文蔚是飘渺的情缘,美,却忽隐忽现,不可捉摸。卢冠廷是真实的命运,恒久,无常,充满遗憾。鲜花虽会颠折,但会再开。一生所爱,一样在罢。苦海翻起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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