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大陆反转星球 · 第 40

万物静默如谜(上)

感受和思想同样重要,它们一起构成了我们的觉知的智慧。在今天,我们会觉得诗歌、诗人距离我们很远,总有些理想主义,总有些不切实际。这并不是我们的整体感知出现了什么偏差。一方面,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互联网以及移动互联网等新兴媒介革命的不断发展,时代的节奏越来越快,新兴媒介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速度,以及由此产生的社会的同一性趋势,让一切逐利、急切的东西更加抢占了主流。但另一方面,个体的意识、文学艺术的创作从来都不能脱离开集体,也从来都不能与时代脱节。所以这样一个时代所投射在诗歌上的直接反应,就是不少当代诗歌本身也颇为浮躁,甚至虚假。

这种浮躁和虚假也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层面的浮躁和虚假。文学艺术的创作永远离不开的是真诚,这个是文学艺术的底。我们人类最早的文学形式就是上古神话和原始歌谣。原始歌谣你可以看作是原始时代的诗歌。人们在天性中就有诗歌的基因。在文学尚未自觉,方法论甚至文字都不存在的时代,人们能让文学产生,恰恰就是由于真情实感,就是由于真。而回归诗歌本身,它可能也是属于人的最为纯粹的文学形式之一。所以每年我都坚持带大家读诗。如果说真是文学艺术的底,那么智慧、敏锐和天赋决定了在这个底的基础之上限能到哪里。这也是我喜欢辛波斯卡的原因,它符合我心目中优秀当代诗人的所有要素:真,有智慧、美、善良,敏锐地关心人类。

诺贝尔文学奖给他的授奖词说道:“辛波斯卡以精确的讽喻揭示了人类现实中的历史背景和生态规律。”可谓非常贴切。在读诗的时刻,我想让你们的心沉静下来,在前路透着光亮的黑暗隧道中穿行、自省、察觉。我也想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让你们尽可能多地去感知一些世界,看到另一片天空。第一首,火车站。我的缺席准时抵达N城。我在一封未寄的信里预先告知你。你果然没有如期现身。火车停靠第三月台,许多人下车。我的缺席跟着人群朝出口走去。几个女子行色匆匆,在熙攘人群中取代了我。有人跑向其中一名女子,我不认识她,但她即刻认出了他。他们接吻,非以我们的唇。

有个行李箱不见了,不是我的。N城的火车站成功通过客观存在之考验,整体屹立不移,个例则沿指定轨道疾行。即便一场约会也早已排定,我们的在场无能左右之。在机遇的失乐园中,他方,他方,这些语字多响亮。在这首诗歌的火车站中,我是缺席的,你是未现身的。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一种场景或者心理上的感受。有一封想写但没写,想寄却没寄的信,它可能承载的是深藏于心的心事。在某一个别处,某一个他方,你们没有相见,仍然各自穿行着,就像那个你们本该在场的地方,仍然是那样的熙熙攘攘。第二首,致谢函。我亏欠那些我不爱的人甚多。另外有人更爱他们,让我宽心。

很高兴,我不是他们羊群里的狼。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宁静,我感到自由。那是爱无法给予和取走的。我不会守着门窗等候他们。我的耐心即可媲美日晷矣。我了解爱无法理解的事物。我原谅爱无法原谅的事物。从见面到通信不是永恒只不过几天或几个星期和他们同游总是一切顺心听音乐会逛大教堂饱览风景当七座山七条河阻隔我们这些山河在地图上一目了然感谢他们让我生活在三度空间里在一个地平线因变动而真实既不抒情也不矫饰的空间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空着的手里盛放了好多东西我不亏欠他们什么对此公开的问题爱会如是说我们的一生中体会到爱的时刻其实是很稀有的并没有什么人可以说明爱是什么爱是怎样的感受被爱又是如何的圣经写道过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我们时常距离爱很遥远可我们体会过亏欠体会过宽心体会过宁静和自由体会过抱歉和谢意你看这些词语和爱本无关联假如爱存在爱从不亏欠什么爱是一个个不连续的瞬间第三首写履历表需要做些什么填好申请书再附上一份履历表尽管人生漫长但履历表最好简短简洁精要是必须的风景由地址取代摇摆的记忆屈服于无可动摇的日期所有的爱情只有婚姻可提所有的子女只有出生的可填认识你的人比你认识的人重要旅行要出了国才算会员资格原因免填光荣记录不问手段填填写写仿佛从未和自己交谈过永远和自己只有一壁之隔悄悄略去你的狗、猫、鸟灰尘满布的纪念品朋友和梦价格无关乎价值头衔非内涵他的鞋子尺码非他所住之地用以欺世盗名的身份此外再附张露出单耳的照片重要的是外在形貌不是听力反正还有什么好听的碎纸机嘈杂的声音从出生到死亡我们怎样审视我们度过的生命?

当一切履历表消失了当一切证明文件都消失了当一切这个社会赋予我们的标签赋予我们的身份消失了我们又是谁呢?我们的生命终究应当如何存在?本是自由的生命应当怎样存在呢?今天为大家读的最后一首诗叫做一见钟情他们两人都相信是一股突发的热情让他俩交汇这样的笃定是美丽的但变化无常更是美丽既然从未见过面所以他们确定彼此并无任何瓜葛但是听听自街道、楼梯、走廊传出的话语他俩或许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了吧!我想问他们是否记不得了在神转门面对面那一刻或者在人群中喃喃说出的对不起或者在听筒截获的唐突的打错了然而我早知他们的答案是的他们记不得了他们会感到诧异倘若得知缘分已玩弄他们多年尚未完全做好成为他们命运的准备缘分将他们推进、驱离憋住笑声阻挡他们的去路然后闪到一边有一些迹象和信号存在即使他们尚无法解读也许在三年前或者就在上个星期二有某片叶子飘舞于间与间之间有东西掉了又捡了起来天晓得也许是那个消失于童年灌木丛中的球还有事前已被触摸层层覆盖的门把和门铃检查完毕后并排放置的手提箱有一晚也许同样的梦到了早晨变得模糊每个开始毕竟都只是续篇而充满情节的书本总是从一半开始看起著名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曾说我看到了一见钟情它所表达的意念和《红》这部电影十分相近于是我决定留下这本诗集我们要知道辛波斯卡从来就不算是一个情诗诗人他所着眼的范围显然要更广大深度也要更深邃可在这首诗中或许潜藏了缘分的秘密就像有人从中读到了智慧有人从中读到了微妙也有人能从缘分中读到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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