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分享了张岱生活中有关吃的一些内容,但张岱的真趣味、真有品、真性情并不只体现在吃上。大家知道,张岱的祖上几辈既做高官,而且也非常有文化。这样出身的张岱除了会吃,那必然也是会玩懂玩的。所以今天我们就来了解一下张岱是怎么玩的。张岱非常喜爱戏,大家知道戏曲是我们中国古代文化的灿烂瑰宝,那张公子爱戏绝对比一般人更厉害。他不仅爱看戏,还会写戏,不仅会写戏,还会演戏,甚至他本身还会导戏。以至于所有戏班子在张岱家演戏时,那感觉就像是在过剑门,根本容不得半点马虎。因为张岱全家都懂行,张岱本人更是个大行家,哪里的尺度分寸有一丁点差池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如果到这儿就结束了,张岱对戏的喜爱还算不得什么,他最让我欣赏的是他的真性情。具体表现出来的话,有时候就像是随性,甚至有些任性了。张公子对戏任性到什么地步呢?他去给在外当官的父亲祝寿,一路上都要随身携带着戏班子和全套装备,兴致一来,大半夜的在寺庙中说演就能演起来。今天我们就来读一读记述这段经历的原文《金山夜戏》。说崇祯二年中秋的后一天,张岱从镇江前往山东兖州。为什么去那儿呢?因为张岱的父亲啊,当时在山东做官,所以张岱要赶着去给父亲祝寿。下午三四点钟到达了北固山,把船停靠在了江口。到了晚上啊,月光如同流水从囊中泻出,江中波涛汹涌,露气好像都吸收着月光一样,喷薄至天空,都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大家知道,自古以来,月、江水、露、雾,这些都是极美的事物,张公子自然也为眼前的景象感到非常惊喜。划船去金山寺已经是二更天的时分了,经过龙王堂进入大殿,都是一片的漆黑寂静。寺外树林下撒漏的月光,稀稀疏疏,有残雪一般的光泽。张岱在这般美景中,兴致突然就上来了,于是就呼唤小奴带齐演戏的用具,在大殿中大张灯火,开始唱了起来。大家想想,这是怎样的一个场面。月色朦胧,美不胜收的夜晚,在漆黑一片的金山寺中,兴头一来,就锣鼓喧天,灯火通明,个个都扮上了,唱上了。这真是有一种魔幻和浪漫主义的奇特美感。但张岱不知道的是,这金山寺里其实还住着僧人呢。
这锣鼓喧哗,疑似的人自然都要起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一个老年僧人用手背擦着眼翼,突然张嘴,哈欠和笑喷嚏一起出来。这老僧人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是什么景象,慢慢地定睛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为了什么事,什么时候来到的。但这些问题他又都不敢去问。等张岱的兴致尽了,戏演完了,天也要亮了。于是他又吩咐随从解开缆绳,继续划船渡江。山僧把他们送到山脚,久久地目送,到最后啊,都弄不清楚张公子这一帮人到底是人、是怪还是鬼。古文读少了,有时候会限制人的想象的。这爱戏爱玩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这么玩,居然能恣意到这个地步。说到这儿,我要预先提醒一下,大家知道张岱被公认为绝世文人,或者说绝代文人,这是因为他非常地与众不同,而这种与众不同反映在他的文笔里更是很鲜明。
相信大家也体会到,也许你们说不上来什么,但感觉张岱啊,跟一般古代文人实在是不太一样,写的东西呢,也不太一样。其实这与张岱非常独特的视角和态度有关。读张岱的文字,你们一定要切记,不要去硬塞什么主题,不要动不动就赞美这个,批判那个。对于三千世界什么都见识过的张公子而言,这世间的很多事都只有差异,而没有区别。张岱没有在文字中表明的态度,我们就大可不必往一般古文常见的那些大道理上去引。张公子根本不在意这些。回过头来看今夜戏,我们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是一种奇特甚至带有些许魔幻色彩的美感。而这种美感,你仔细体会一下,又有一点细微的时间距离和微妙的怅惘之意。
这就是张岱写的东西,他并不以此非要去表达什么主题,更不是去自我标榜些什么,因为这就是他人生的一部分,这只是他自己。之后的课中,我会专门为大家讲到张岱文字视角的问题,我们今天暂且先不多说。而此时呢,我突然很想给大家再讲一讲一篇你们很熟悉的文章,因为它出现在教科书或课外延伸读物中。不过也由于种种原因,其中的奥妙大家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体会到过,我们非常有必要来重新看一遍。这篇文章就是大名鼎鼎的湖心亭看雪。说崇祯五年十二月,张岱啊,住在西湖这边,大雪连下了三天,整个湖中人声、鸟声都没了。大雪连下数日,这意味着雪大,人鸟声俱绝,意味着非常非常安静。
不知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当湖光山色之间,茫茫大雪覆盖,加之安静的环境,这会有一种超绝的美感。这种体验对于古人来说或许很常见,但仔细想来,我们现代人见的似乎不多了。雪不稀罕,稀罕的是苍茫大地之间人鸟声俱绝,更稀罕的是这种苍茫大地的白雪和安静,还是发生在有着人间烟火的地方。这样的天气,最会玩的张公子那偏不在家呆着,他知道冬天的好会好在哪,结果呢?人家带着一个随从舟子就出门了。西湖在江南虽然雪大,但终归是未结冰的。张岱坐着船就在西湖上荡开了。你看看这个时候的张岱是什么样的形象?人家抱着高级得不得了的细毛皮草大衣,就着取暖的炉火就往湖心亭去了,俨然一个贵公子。
那这位贵公子看到了什么呢?天云山水浑然一色,美啊!这一般文人能把景写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得了了,但是张岱却偏偏又出奇笔,紧跟着来了个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渔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立。单说意象,长堤、湖、亭、舟、人,个个都是极其入画的意象,但张岱最妙之处在于这里量词的使用,痕、点、芥、立,大家听了之后什么感觉呢?为什么这些量词产生了如此绝妙的效果呢?它们非常小,但还不只是小,还有两个特点,这些量词听起来很疏离,很轻,就像大师水墨画随心而富有神韵的几笔扫过,画龙点睛。不信的话,我们就把这些意象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但把量词换一换,你换成长堤一段,湖心亭一座,渔舟一艘,舟中人两三位试试。
不是说这些意象不好,但这么写起来立刻就显得有些呆板,失去了特色和生机,整幅水墨画的意境也要下一个档次了。这自古文人啊,最喜欢标榜自己,最喜欢与众不同。但是张岱呢,大方得很,他发现亭子里还有两个人,也是带着个童子就来湖心亭了。大家一见面,那高兴得很呢,都没想到湖中还能遇上这样的同道中人。这种时候得有什么呢?那必须得有酒。其实张岱并不是很能喝酒的,但最后也还是尽力喝了三大碗才算尽兴。一问对方来历,也是好地方,金陵啊,可居于此。而全文的收尾收在了一个痴字上,这个痴字不可翻译,不可解释。你翻译解释成痴迷、着迷、难以自拔都不够准确,非要说的话,这有点像冯友兰先生论魏晋针锋流的四大要素玄、新、洞、鉴妙赏深情中的那个深情,这个深情对人,也对物,甚至对天地,对万物。
所以你看湖心亭看雪,有着一种多么不可求的境界啊,它美,它干净,它赤诚。可是我为什么说其中很多妙处都被辜负和浪费了呢?因为我们很多解读一定要把它拉到主旋律上,把湖心亭看雪的主题讲成什么忧国感怀,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太小看了张岱。大家想,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讲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呢?是这个人的眼中有世俗,有污浊,或者被迫受到世俗与污浊困扰和影响的时候。张岱之绝世最牛之处在于其心境格局极其辽阔。张岱从出生开始就对功名利禄没什么兴趣,锦衣玉食,应有尽有。而与此同时,他人生中经历的坏事也是最顶级的,跟世俗污浊无关,因为那是整个时空的动荡,改朝换代,国破家亡。
但张岱始终抱着这种极其辽阔的心境,一生最好的都见过,最坏的也都见过。这样的人心中会有一种无差别心。拥有这种无差别心是非常珍贵和奢侈的,太少有人能做到。他没有那么多目的,他没有那么多上纲上线的的东西。这一点我会在后面讲张岱视角的夜晚里进一步与大家分享。总而言之啊,对于胡新亭看雪这样的文章,我们要去好好体会什么叫高级的美,去感受那种不可言说、美妙不可得的意境,这才是正经事。张公子向我们展示了有文化、有情趣的人,玩都能玩得出美感和意境,这也是我们中国古代文化中美好而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