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国反转星球 · 第 50

寻梦张岱(五)

在前几晚,我们或直接或间接地提到张岱作为公认的绝世文人,他的视角尤为独特。这里的视角独特,一方面我们是从创作角度而言的,张岱写东西的立场和切入点与他人不同。另一方面,我们必须认识到,出于家世、文化底蕴积累乃至个人传奇经历等等因素,张岱看待世间万物的心态和视角与芸芸众生也颇为不同。今晚,我们回归到文本本身,来看一篇非常美的散文,在其中去体会那种独到的视角以及其高级的美感。这篇文章叫做《西湖七月半》。西湖的七月半没有什么可看的,只能看看七月半的人。张岱这一个起笔就甩开许多文人一条街了。我们一般写西湖,写七月半的西湖会写什么?

美景,湖光山色,月光之美,大家较着劲地比,看谁写得最好,看谁写得最美。而对于张岱来说,天地人间好物他早见得太多了。对于一个见惯好东西,见惯了美的人来说,趣味往往最重要。他知道自己对什么更感兴趣,那么他对什么更感兴趣呢?自然是这七月半之人。那我们来看看西湖七月半的人是什么样的。张岱写了,看七月半的人可以分五类来看,其中一类坐在有楼室的游船上,吹箫击鼓,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漂亮整齐的衣服,灯火明亮,声优鸣铃,仆从相随,乐声和灯光相错杂,名为看月,而事实上都没有在月光之下的,这样的人我们看一看。一类也坐在游船上,船上也有楼室,带着有名的美人和贤淑有才的女子,还带着漂亮的男童,嬉笑中夹着打趣的啼哭,在船台上团团而坐,左顾右盼,置身月下,而事实上并不看月亮。

这样的人我们看一看。一类也坐着船,也有音乐歌声,跟著名的妓女、清闲的僧人一起慢慢喝酒,慢声歌唱,箫笛琴瑟之乐,轻柔细缓,丝竹声与歌声相互生发,也置身月下,也看月,而又希望别人看他们看月。这样的人我们看一看。还一类不坐船,不乘车,不穿上衣,不戴头巾,喝足了酒,吃饱了饭,叫上三五个人,成群结队地挤入人丛,在昭庆寺断桥一带,高声乱嚷喧闹,假装发酒疯,唱不成腔调的歌曲。月也看,看月的人也看,不看月的人也看,而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看见的人,这样的人我们也看一看。最后一类,乘着小船,船上挂着细而薄的帷幔,茶几洁净,茶炉温热,茶称很快地把水烧开,白色瓷碗轻轻地传递,约了好友美女与月亮同坐,有的隐藏在树荫之下,有的去里湖逃避喧闹。

尽管在看月,而人们看不到他们看月的样子,他们自己也不刻意看月,这样的人,我也看一看他们。这段文字实在太妙了。不过假如这段文字出现在某些教参书上,老师可能会这么给你讲,说这是张岱在讽刺那些凑热闹、附庸风雅的人,歌颂了真正的文雅之士,或者说出类似的观点。从文学接受的角度来说,没有什么理解是不可以的。但我要告诉你,如果你这么去理解和欣赏,那你真的太小看张岱了,也把这整篇文章的格调拉到了平庸水准。事实上,张岱根本没有兴趣去给这五类人划分什么等级,也并没有动不动就讽刺谁,歌颂谁。张岱的格局要大得多。在他的眼中,这些只不过是有所不同,但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这五类人都很好,都很美,都是张岱感兴趣的对象,都是张岱在西湖七月半所看到的、所关注的人,他们共同组成了一幅不可替代的群景。还是那句话,当你真正地见惯了美的东西、好的东西,你对人是不会那么有分别心的。态度和视角会变成一种旁观者的姿态,一切以你感兴趣作为标准,有疏离的距离,也有玩味的余地,没那么苦大仇深,也没那么心胸狭隘。所以同学们,你们仔细看一看,对这五类人的描写当中,张岱的用语都非常好,并没有什么情感态度夹杂在其中。张岱懂这些人的趣味都在何处,而欣赏这些趣味对于他来说才是最大的趣味。所以啊,同学们,我们绝对没有必要读什么文字都本能地一定要用主旋律去是非好恶地评判一番。

我们要看一看人家到底写了什么,到底看到了什么,其中哪里美,哪里好玩,哪里有趣,哪里高级,这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继续看下文。这一部分呢,就是七月半时西湖游人的盛景,都已经到这人挨着人,人挤着人的情况了。我们现在呢,也有类似的场景,到特定的节假日,有些著名景点的情况好像还是这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一般人面对这种情况呢,要么就嘲讽那些挤在景点的人傻,要么就表示自己不感兴趣,以秀出自己的优越感,要么呢,他本身也是这个群体中的一个人。但你看张岱,显然他不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他在外面。然而他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故作优越,故作姿态。

他在做的事情就是冷静而饶有兴致地陈述和描写,其中连一点是非好恶的情感态度都不抒发,这也是一种无分别心的体现,一种独到视角的体现。当然,你愿意从中读出什么样的态度,那都可以,但记得这种态度是属于你自己的。我们再往后看,张岱写了:“一会儿兴致尽了,官府宴席已散,由衙役吆喝开道而去,轿夫招呼船上的人,以关城门来恐吓游人,使他们早归。灯笼和火把像一行行星星一一簇拥着回去,岸上的人也一批批急赴城门,人群慢慢稀少,不久就全都散去了。这时我们才把船靠近湖岸,断桥边的石凳也才凉下来,大家坐在上面开怀畅饮。”这时候的景象怎么样呢?张岱写道:“此时的月亮仿佛刚刚磨过的铜镜,光洁明亮,山峦重新整理了容妆,湖水重新整洗了面目。

原来慢慢喝酒慢声歌唱的人出来了,隐藏在树荫下的人也出来了。我们这批人去和他们打招呼,拉来同席而坐,风雅的朋友来了,名妓也来了,杯筷安置,歌乐齐发。”那么,这样的游乐要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呢?要怎样结束呢?“直到月色灰白清凉,东方即将破晓,客人都散去了。”张岱和他的朋友们呢,才在十里荷花之间畅快地安睡,花香飘绕于身旁,清梦非常舒适。这几段文字的美好,我想都不用我多说什么,同学们已经体会得分明了。苏轼在《前赤壁赋》的结尾是这么写的:“客喜而笑,洗盏更酌。遥河寂静,杯盘狼藉。相与枕借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我们仔细琢磨一下,这两个结尾又有着些许的不同,其中一个还是视角的问题。假如用电影镜头来做比的话,苏轼将镜头对着自己和友人吃喝谈笑的那片地方缓缓移过,你看,遥河寂静,杯盘狼藉,最后停到了相与枕借乎舟中的苏轼和友人身上,慢慢地虚焦,最后结束。而张岱呢,镜头的距离比苏轼放得还要更远,从天到水,但到最后也没有聚焦到他本人身上,而是往十里荷花之景做了一个平面的延伸。在慢慢虚焦结束的过程中,酣睡着的人似乎与十里荷花融为一体,只成为了其中小小的一部分。这么一比,这异曲同工之外,又非常耐人寻味。张岱的视角处理与常见的文人太不一样了,哪怕与苏轼相比,张岱都非常的不同。

或许张岱可能从来没有把自己看得过分的重要过,这与我国古代很多文人是不同的。太多的文人,他们文中的那个自我特别的庞大和突出,而张岱的文字中,自我并不庞大,而是清醒、疏离又自得而自由的。所以张岱从不苦大仇深,动辄批判这个,讽刺那个,也从来不用文人的清高来标榜自己。这样一位绝世张公子,晚年隐居。其实你看,就算是隐居,张岱也和很多文人不同,张岱的隐居,那才是真正的隐居,他不需要别人知道自己在隐居,你根本找不到他,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历史上都已经不可确切地考证了。绝世张公子翩然隐去,但他又无处不在,在彼岸的清风里,在时隐时现的月光里,在每一个真风流者的心间,在那些美和高级不曾彻底泯灭的时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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