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中国的古诗，可能人人都会意识到那是人类文化历史上的灿烂瑰宝。不过，很多人对古诗的关注点都放在唐宋诗歌上了，但其实比他们年代早很多的古诗十九首也非常值得我们阅读和品鉴。古诗十九首是中国古代文人五言诗的重要作品，由南朝萧统选编入文选而成。这十九首诗习惯上以句首作为标题，具体的作者和创作时间都不可确证，大约是在东汉末年，时代比唐诗宋词早太多了，但又在诗经楚辞之后。这是同学们很少会接触到，或者即使接触到也会轻易忽略的文学作品。但是它非常重要，无论是从文学史地位的角度来说，还是从文学艺术的价值来讲，都是如此。古诗十九首被公认为代表了汉代文人五言诗的最高成就。
在反转星球的古诗今歌专题课程中，我会采用对照阅读的方式，将古诗十九首和我们当代杰出词人的作品放在一起进行阅读和欣赏，以此让大家体验那些最好的美与高级，从古至今都是殊途同归的。今天我们要阅读的内容是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和当代词人李宗盛的部分作品。我们先来看前六句。这是一幅怎样的场景呢？你想念的那个人，他走啊走啊，就这样一点一点远去，到你看不见，到你说的话他也听不见。你和他就这样分别开来，一直到万里之隔，天涯海角。隔着那样遥远的距离，想再见一面，可能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东汉末年到魏晋之初，距今已经快两千年了，而那诗中写下的远行、别离、天涯海角、空间距离，在两千年后的今天依然是重要的文学创作主题，乃至人类要表达的主题。
而这一切又指向了心中所爱。因为如果不爱，就没有相思，不爱就无所谓距离，不爱就对时间空间都不敏感，不爱，那谁走谁留就没有半分区别。那么要怎样写爱，怎样写相思才能写得美，写得高级又生动呢？不是只告诉你我爱你，我想死你了。古诗十九首之行行重行行开头六句就已经在两千年前告诉你爱和相思要怎样表达了，它必须要有距离感，要有形象，要有画面和空间。你能看到它远去，但你无可奈何。你知道你们相隔有多远，但只能独自面对悲伤。这些东西在任何时代、任何形式中都是永恒的。比如大家现在在画面中看到的这两小段歌词，同样是讲爱，同样是讲相思，但是有着天壤之别。
李宗盛为什么好呢？你读一读。在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我竟悲伤得不能自已。多盼能送君千里，直到山穷水尽，一生和你相依。你会发现其中的核心要素和大约两千年前的古诗十九首如出一辙。这是一种审美层面的殊途同归。然后你们看，同样写自己与所爱之间相隔的距离和道路，其中要有阻隔，要有不可控的孤独与张望和彷徨，才能显得更加生动而丝丝入扣。所以古诗十九首写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而李宗盛给辛晓琪写的领悟中要写只是我回首来时路的每一步都走得好孤独。这样的词句中，没有一个字词是华丽的辞藻，没有一个地方是你看不懂的，是云里雾里的，但是写在一起却能直击人心，而且高级。
这就是大师手笔。我们接着往后面看行行重行行的诗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按理说应当与前面的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放在一起看。不过这是诗歌中的手法，借由意象来说事儿，来抒情。胡马是北方所产的骏马，它仍然那样依恋着北风。所以这里东风、西风、南风都不可以，一字不能改。越鸟巢南枝。越是南方地域，这些南方来的鸟儿即使生活在了北方，筑巢时也要在南面的枝头。马鸟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这两句的情绪其实很复杂，它既是陈述性质的描写，又包含了巨大的期望，因为写诗的人希望他所爱的人也是那胡马月鸟，不管走向何方，都还惦念着自己守着的地方。
抛却这些，这里面的意象组合，大家也可以体会一下马蜂鸟之什么感觉，它们个个都是入画的意象。文学创作中有入文不入文一说，就像绘画中有入画不入画一说一样。举个例子，同样是画一幅水墨，人家画的是胡马依北风，月鸟朝南枝，你画的是电脑玩游戏，手机打王者，就算是齐白石再世，也会输得体无完肤。写文章也是一样，因为有些东西是不入画不入文的。你比如说我们去夸那个我们爱的人，夸她特别美，特别好，这也有入流和不入流的写法。所以你看深刻理解艺术之中高级和美精髓的李宗盛，他要想夸人美，夸人好，要怎么写？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这又都是大白话，没有一丝华丽辞藻，但一出手便是高级的境界。然后你会发现，文学史上最好的东西全都是一脉相承的。我们再往下看诗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后来大家耳熟能详的什么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早在古诗十九首的时代就被写过了，而且写得更好。为什么呢？这四句在全诗中来看，妙在哪里？它在时空渐远的过程中，却神奇地将视角从远又拉向了近。相去日已远，时间过了很久了，你也走得很远了。但视角呢？从远方的离人又拉回了自己身上，然后又在一瞬间借助想象回到了那个不顾返的游子身上了。千头万绪尽在心间。同学们，爱一个人，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最活生生的感受不就都还是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的吗？为你，我受冷风吹，寂寞时候流眼泪。有人问我是与非，说是与非，可是谁又真的关心谁？这种歌词看着是大白话，但一丁点俗气都没有。它的视角从你转向了我。冷风吹，流泪，孤寂，是与非，都是由自己的心而发，而又与外界交汇产生的极其敏锐而细致的感受。它们之间也产生了美妙的映衬。再回到诗歌下面两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堪称整首诗的亮眼之句。这是形形虫形形中我最喜欢的一句。如果说诗歌的前面部分讲到了空间距离、视角转换之间的千头万绪，敏锐观察和感受，那么这句话则展现出了时间感。我和大家讲过，时间是我们所处时空的最本质存在，甚至是唯一证据，唯一真相。
思君令人老，我们都太能理解了，或者你们迟早都太能理解的。当思念猖狂地燃烧时，就会像火焰一样。相思之中必有哀情，必有忧伤和挂念，这些令人感到沧桑，加速人的衰老。而岁月忽已晚，意思很好理解。人处在相思或某种浓烈的情绪中时，会对时间的感知发生错位，有的时候就仿佛是时间结界在人的心中骤然崩塌。这种妙处大家要仔细体会，它太过传神。假如你们现在还体会不到什么，请相信我，当你们有了一些人生的阅历之后，便能体会到岁月忽已晚带来的那种极强的感染力。人们对于时间的感知错位，往往昭示出深邃婉转的情绪，或是深刻的爱恋，或是浓烈的人生体验，而时间的感知错位也往往带来极强的情绪感染力和美。
等你发现时间是贼了，它早已偷光你的选择。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思念是紧跟着好不了的咳。多少次我们无醉不欢，咒骂人生太短，唏嘘相见恨晚。这几句词无一不包含了时间感知的错位，无一不传达出强烈的情绪和感叹，而且字字通俗但又高级得不得了。而《行星重新行》中的最后一行，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这是古人的大白话。好多话想说，但也就不说了吧。努力多吃点饭吧。努力加餐饭。有人理解为愿思念的那个人多吃点，别饿着自己，别委屈了自己。有人理解为规劝自己好好多吃点，不要多想了，好好保重自己吧。其实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这句话的灵魂是在弃捐勿复道。
人生有很多想说的话，想表达的事，都只能千言万语化作无言。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但是这是两千年前甚至更早的时代，一直绵延到今天乃至未来的一种人类情绪里的敏锐之感。所以《霸王别姬》的主题曲《当爱已成往事》开头第一句，李宗盛写的便是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而这首歌第一句能不能唱好，直接决定了全曲是否成立。林忆莲把它唱到了极致，张国荣也把它唱到了极致。我们读诗，我们欣赏音乐，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的都是最为真实和宝贵的东西。而你们终将发现，最好最美的那些东西，人类最珍贵的很多情绪和感受，两千年前都有人替我们表达了。
而这些东西也不只有两千年的历史，它们是沉淀在人类文明和人性真善美中的光芒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