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国反转星球 · 第 57

古诗·今歌之林夕

《青青河畔草》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部非常有名的作品,也是著名的思妇闺怨诗。读来也不难理解。可这首诗为什么好呢?我们今天一起来看一看。我们从第一句说起。“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你说它简单吧,太简单了,小孩子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你们看,这行十个字,只写了两组意象,一个是河畔草,一个是园中柳。但河、草、园、柳,入诗入画,形容它们的是什么词语呢?是两个叠字,“青青,郁郁”。那青葱鲜亮的样子,寥寥数语,一幅高雅优美、春光明媚的画面就出来了。而且看来对称,读来又有音律之美。除此之外啊,你会发现,就这两小句,时间、空间都交代了。

假如你把它和后两句连在一起看,还会发现这里极其高级地运用了视角的伸缩,就像是我们现在电影镜头的推进一样,从河畔到园中,又到后面的楼上女,从整体一点点到局部,然后定格在了这个女主角身上,好像一个大镜头特写。电影艺术中的镜头运用手法,早在两千年前就有人用简单的几行字表现出来了。所以大家再琢磨一下,这些句子写得是多么的好。女主人公出来了,她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第二第三行写了,说“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影。鹅鹅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很好理解。站在绣楼上的那位女子,体态盈盈,她靠着窗户,很漂亮,容光照人,好像皎皎的明月一样。她打扮得很美,用红粉画了妆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扶着窗儿,向远方盼望她心中思念的人。

这四句一写,这位女子的形象一下子就鲜明了起来。为什么呢?我们很多人写一篇文章,几百个字去写一个人,都让人觉得俗气、干瘪、空洞。人家这二十个字到底好在哪里?你们要注意,如果说从“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到“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影”,展现出了微妙的空间距离感,将镜头一点点从整体推进到局部,并定格到女子身上的话,那么这四句描写则既有生动传神的人物整体描写,又多了两组更精细的细节描写。“鹅鹅红粉妆”将镜头定格到面庞之上,而仿佛蒙太奇手法一般,下一句“纤纤出素手”则又定格在了手部的细节上。一个女子整体体态、气色、容貌到面部乃至手部的细节全都写好了,她又怎能不美呢?

这首诗至此还没完。最后两行是这样写的:“昔为昌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在前面这几句描写之后,人家还来了个叙事。这名女子的身世经历几句话就写明白了。而最终我们发现这名惆怅的女子就是一名相思的女子,她所爱的人远去不归,所以她孤寂,她忧愁,她心怀不安,甚至蠢蠢欲动。“空床难独守”五个字包含了极其复杂而细腻的情绪。而至此,这首诗从景、静到人物、事件、情绪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全诗一共五行十句,写得不着痕迹,但应有尽有。而《青青河畔草》的高明之处,或者说值得我们品鉴和玩味的,还不止于此。这首诗展现出一种写作的尺度和分寸。

景啊、情啊这些东西,有的人可能写得非常生动,非常多,但就是不动人,就是让人觉得不怎么样,不高级。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尺度的问题。但这也不是说你写得少就对了,写得少但显得苍白无力,如同鸡肋般的存在更是数不胜数。如何写得精当但又传神,而且能与全篇构成某种效果,这才是真本事。在《古诗十九首》的其他篇目中,也有体现出这种绝佳尺度的,比如另一首《青青陵上柏》,开头四句写的是。青青林上百累累见钟时。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说了这么多古诗,我想谈一谈今天的另一位主角林夕。而听歌很多的人都会知道,最能把林夕的歌词表达得淋漓尽致的歌手大概应该是王菲了。

而林夕给王菲提供的歌词整体上来讲质素也最高,陈奕迅的也非常好。但是今天我所要讲的林夕的作词作品,恰恰不是出现在王菲或陈奕迅的歌中,而是属于杨千嬅演唱的再见二丁目。这似乎也是林夕本人最爱的一篇词。我想其中每一个字,每一处内容都无可替代。尽管粤语读起来和普通话读起来有所区别,但是这丝毫不妨碍到我们去欣赏它的好。我们来看一看再见二丁目的开头四句。这前两句有听觉角度,也有视觉角度,还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感觉角度。意象很简单,大街,脚步,柏树而满和突然两个词形成了巨大的艺术张力。更重要的是,这四行之间也暗含了视角的推移变化,从外界远处到近处的脚步、柏树,最后定格到这个我身上。

与古诗十九首的手法如出一辙。除此之外,林夕在这几句词中还传达出了时空停顿之感,这个难度非常之大。而在这样的情境、场景和时空停顿中,我是一种怎样的心绪和形象,一切变得不言自明了。接着往下看。这几句从大的情境场景切换到了小的情境场景,而自我也随之变得更加敏感细腻,终于落到了想你二字上。然而,就像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逝。这整首歌想你二字仅出现了这一次,因为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心绪,就像下一句情和调,随着怀缅变得萧条。这句话有通感,但更主要的是入木三分,源自当时当地的真情实感。据说林夕当年在东京新宿二丁目街头漫步,想起心中所思所爱之人。

更有坊间传闻的是,林夕与他所爱之人相约在二丁目街头,但那人并没有出现。林夕在等待之中写下了这首歌的歌词。我自己在东京的时候也曾漫步过新宿二丁目的街头,黄昏时分去了一次,夜晚去了一次。我跟你们说,还真有一种感觉,你会觉得那个场景,如果街头突然播放起了再见二丁目的歌曲,那一字一句都再贴切不过了,简直就是神来之笔。所以同学们,为什么所有文学艺术大家,都强调真情实感,都强调对个体自我的重视。因为有些最好的东西,如果不是你自己的真情实感所得,那么你真的没有办法去达到。而副歌部分的歌词,即使很多不怎么听歌的人恐怕也都听说过。原来过得很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衫薄。

尤其是前两句,很多人听完之后都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不过在我心中,后两句的好完全不逊于前一句。如果这两行歌词仅停留在只我一人未发觉上,我们尚且觉得会少了点什么,而后面岁月长,衣衫薄一出,则把少的那点东西一下子补上了。这六个字有时间感知,有个体感知,而融合在一起,就像是在凛冽寒冬之中,你用自己的左手握住了右手,有一点慰藉,但这点慰藉让寒冷和孤独更甚,更真实。值得注意的是,再见二丁目的最后一部分中,这几句歌词被换了几个字,变成了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大家还记得之前我所讲到过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吗?我们知道一般歌曲到后半部分情绪要比前半部分更浓烈一些。

原来我非不快乐和原来过得很快乐有什么区别呢?其实就是古诗十九首里的那个忽字。原来我不是不快乐,更多了一种忽然之间的钝感。但林夕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这个钝感之上。因为你要知道,这首歌词的情感内核绝对是不快乐。不过,你要怎么讲自己不快乐呢?我们好像都会说我很悲伤,我很痛苦,我好难受,我好想他。但这些不够高级,不够动人。林夕在十四个字里实现了忽起忽灭的两次逆转,所以带来了极强的艺术张力。所以我们会觉得,原来世界上最不快乐的心情不叫肝肠寸断,而应该是原来我非不快乐,但是只我一人未发觉。而大家还记得吗?我前面说过,这首歌里啊,有巨大的想念和复杂的情感在里头,但是整首歌想你二字仅出现一次。

那么林夕要怎么表达想你这件事呢?他写的是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我也可畅游异国,放心吃喝。而这两句歌词在整首歌的最后变成了我也可畅游异国,再找寄托。假如你听懂了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的意思,这两句你呢也不难懂。两千年前的古诗十九首里,用弃捐物富道,努力加餐饭,表达某种浓烈的情感。而两千年后的林夕告诉你,原来世界上最想念的情绪不是我好想你,而是关于你,冥想不了,可免都免掉。原来世界上最深刻的依恋不是时时刻刻要围在身旁,而是无论于什么角落,都不假设你在身旁。而世界上最浓烈的钟情也不是一心一意为你,而是自己劝勉自己一句,我不再假设你在我身边了,我自己也能畅游异国,再找寄托了。

我们又从两千年前聊到了今天,从汉代有着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的绣楼,走到了当代日本东京的二丁目街头。然而我相信你能感知到,人类最美最好的那些东西,原来真的都是共通的。我也可畅游异国,再找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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