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国反转星球 · 第 58

古诗·今歌之黄伟文

今天我们从《古诗十九首》中的《涉江采芙蓉》讲起。这首诗是《古诗十九首》里颇为著名的一首,甚至涉江采芙蓉都已经成为一个中国文学和文化史上的符号了。今天我们一起来看一看这首诗内涵的奥妙。从整体上来说,这首诗和我们前面读过的诗感觉很像,好像都有远行啊,别离啊,思念啊。但是又不太一样,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其中视角的不同。游子思父是古往今来中国诗歌史上重要的主题和形象。不过我们见到更多的往往是思父的视角,即心爱的男子远去了,守着家园的女子思念远方的爱人。可《涉江采芙蓉》不一样,尽管学术界对于这首诗歌的主角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至今争论不休,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首诗的主角是远行的那个人,而不是留守的那个人。

因为环顾望旧乡这一句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好了,这首诗的好,我们还是一点点来慢慢品味吧。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其中的意象,江水,芙蓉,兰泽,芳草。用我们之前的话来讲,这就叫入文,或者说入画入流。这些意象的名字读起来都让人觉得美,组合的场景更是美。其实中国古诗读多了,我们真的会潜移默化地提升自己的审美水平。说得绝对一点儿,古诗里出现过的意象、形象、事物,那一定是入文入流的,经典古诗更是如此。我们现代人对于自然事物,对于花鸟山林都不敏感了,而古人是敏感的。经过漫长时间的沉淀,他们懂得什么是美,而且这些最美的东西又能再经过时间的洗礼流传到今天。

所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这样的诗句当然是美的。而这句的好还体现在除了意象之外,其中还有隐藏的人物形象。涉江采芙蓉,主角已经出现,他要踏过江水去采摘芙蓉花。我们现代人很少有这样的体验。我们想一想,自己有多久没有亲密地接触过江河湖泊了,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地闻一朵花香,看一只飞鸟了。时代的变化会改变与人最亲密的物品品类,这本身无可厚非,但是我们现代人最缺乏的是对物品、对美的敏感之心。这句话中最好的其实还不是意象和人物形象的出现,而是那个涉字。中国文字实在是博大精深,你这里如果换成渡江采芙蓉,过江采芙蓉,踏江采芙蓉,都不对味,就是这个涉字才好。

所以有时候有些字的运用看似平淡无奇,但是你根本没法替换。黄伟文写歌词《那谁》的时候,副歌有两个短句是渡日月,穿山水,尚在恨那谁。几乎所有听过这首歌的人对此都会印象深刻。不过你单拎出来会发现,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呀,我也能写出来嘛,这字我都认识。但你仔细体会一下,你还真不一定能写出来。这里的渡和穿这两个字根本无法替代,你换成过日月,完山水试试看。那简直是大煞风景啊。而且这六个字里居然有四个极大的意象日、月、山、水,这大概是仅次于天地之大的意象了。但是你看黄伟文落到了哪里,紧接着一句话锋一转,就到了尚在恨那谁这件极小极细微、极个人的事情上,一大一小形成极大的艺术张力,而那个恨字也不动声色地入木三分了,那个那谁也在隐隐不可说之中,显得模糊,但却刺眼了。

所以你们看,这些最顶尖的作品,往往都是看起来简单,每个字你都认识,但是不着痕迹,细思极恐。回到古诗,后面一句写的是采之欲为谁,所思在远道。很好理解,花也采了,可要送给谁呢?我想送的,我所思念的那个人,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啊。这里头另一个对象,也就是主角思念的那个人也出现了,而且远道二字交代了空间距离之前我讲过相思这种东西,少了时间空间的距离感,感染力就会大大地减弱,而有了这种距离感,艺术魅力就会大增。而这句话的背后,还有两个人称的隐形对峙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我想把最美好的花送给你,可你离我好远好远。有人称对峙,有距离感,还有幻想和现实的落差。

所以这十个字你越读越有味道。假如把这种人称并重,加上幻想现实的落差融合入歌词,一样能出来非常非常好的效果。王菲早年有一首翻唱的歌曲叫怀念,后来这首歌又被很多歌手拿去再翻唱。原版是个外国歌曲,中文词则是黄伟文填的。黄伟文怎么写的呢?也许喜欢怀念你多于看见你,我也许喜欢想象你多于得到你。这几句词太妙了,你我似乎都在,但你其实不在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所思所感和自言自语。我对你的情感太过深刻复杂,我甚至觉得你存在在我的怀念和想象里,会比看见和得到更真实。因为我好像很卑微,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能时时看见你,更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你。

而如果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我和你之间有着暧昧的距离和边界,怀念和想象相比之下,是我们存在更为合衬、更为妥帖的方式,这也是你我之间最好、最合理的方式。黄伟文另一句经典歌词,也是运用了人称并重加上虚实落差的方式出现在陈奕迅的歌曲打回原形中,他写道若你喜欢怪人,其实我很美。一共只有十一个字,但是你我都在,幻想在,现实在。而且这句歌词更具悲剧色彩,因为即使连幻想,我都是把我放到了很卑微的位置。我好像知道我很差,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知道自己好奇怪,有好多毛病。所以如果你喜欢怪人的话,你不妨看我一眼,我应该算是一个合格的怪人吧。

其实你们看这些歌词和古诗中的好句子千差万别,但它们就是好。为什么这些大家很熟悉的字这样用起来就有那么好的效果,这其中真的不是没有道理的。回到古诗,再往下一句诗,环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大家知道中国古诗里思乡这个主题太常见了,但涉江采芙蓉很独特,它不是思乡时,而是思念故乡的那个人。读了这句话才知道,原来主角是离开的那个人,而不是留守的那个人。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何分开,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离开,但是此刻的他只能回首远望自己那个根本看不见的故乡,能看到的只是漫漫长路。空间距离我就不讲了。旧乡一词点出了另一个容易被我们忽略的地点,就是这个主角当下所处的地点。

不过旧乡所爱之外的一切地点不就都是他乡吗?姚若龙给王菲的你在终点等我填词写没有你的地方都是他乡,没有你的旅行都是流浪。于此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江水芙蓉,兰泽芳草。就算所处之地尽是美丽,尽是繁华,那也似乎只是空城一座。长路漫浩浩,意思很好理解,但是你们真的有体会过漫浩浩是种什么样的场景吗?如果用镜头术语来讲,那叫虚焦。什么意思?假如你在想着一件心里很挂念的事情,双眼无神地发着愣,望向远方,你所看到的景象就是虚焦的。这种虚焦效果常常会带来意外的感染力。黄伟文写过一首歌叫倾城,里面有这么几句,红眼睛幽幽地看着这孤城,如同苦笑几处的高兴,全城为我花光狠劲,浮华盛世做分手布景。

传说中痴心的眼泪会倾城,霓虹熄了,世界渐冷清,烟花会谢,笙歌会停,显得这故事尾声更动听。倾城中的主人公还没有涉江采芙蓉的主人公那样远去他乡,但是他更惨。因为他的距离是心的距离,是从心里与所爱之人分开。所以身处当下的都市满是繁华,但也已然只是空城一座,孤城一座。而浮华盛世做分手布景,霓虹熄了,世界渐冷清,都有类似的虚焦效果。当然,因为这里的文字比诗歌更多,所以里面还融入了视觉、听觉、感觉等多重感官因素,便更加增添了感染力。回到古诗,诗歌最后一句可以说是非常直接了,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明明心在一起,但只能各在天一涯,我只能忧伤地老去了。

这句相对平常,前一句是原因,后一句是结果。亮点在于终老二字,把时间线一下子拉长了,将诗歌的时间维度向前方延伸了很远很远。当忧伤或失望延伸到未来,甚至延伸到不知终点的地方时,仔细想来是令人心痛的。黄伟文在《葡萄成熟时》里写我知日后路上或没有更美的邂逅。在《喜帖街》里写街砖不会拒绝摩石,窗花不会幽静落下,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一个直接,一个反问,都将某种情绪延伸到了前方。其实这是殊途同归。既然情绪延伸了,我也就点到为止,大家去品味一下,各中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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