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当代词人主角是周耀辉。周耀辉在香港也是和林夕、黄伟文齐名的顶级大词人。周耀辉这个人可能是个性最为鲜明突出,甚至有点诡异色彩的词人了。所以啊,有人用妖这个字眼来形容他的作品。如果以画比词,林夕像工笔,李宗盛像白描,那么周耀辉则有点西方抽象派的意思。他的很多词作读来惊艳、诡谲,但细品起来则瑰丽无比,精彩万分。我们今天的切入点和前几晚有些不同。大家知道,自古至今,音乐都是非常好的表达情绪或抒发情绪的载体。而同样,从古到今,诗词和音乐之间的界限从来都不是分明的。前几晚我们见了很多很多高级和美的表达方式,但可能有人一直会有这样的一个疑问,我们一定要用很委婉的方式来表达,才能叫做高级,才能叫做美吗?
其实不是。如果这么想的话,那还是对语言文字的理解略微浅薄了一些。我们来看一看直接当中的高级和美。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折苦,但伤知音稀。这是《古诗十九首》中《西北有高楼》的两行。很直接,从理解意思的角度来说,只需要注意一下一弹再三叹,类似于一唱三叹,不是说弹一下琴,叹三口气。这里的叹,你可以理解为琴声的泛声,或者说音乐里复叹回环的乐句。总而言之啊,就是说在那余韵悠扬的琴声中,抚琴堕泪的佳人,慷慨悲痛,声息不已。接下来呢,琴声里的痛苦其实还算不得最痛苦,更浓烈的痛苦啊,是那对知音,对知心人的深情呼唤。这几句诗可以说是很直接了,但是它非常的好,为什么呢?
我们来看一下。这里的情感非常明确,就是伤,或者你说悲、苦都差不多,它好就好在,这几句诗里有源于常规,但又超出常规的跳布。具体来说,音乐、琴声表达哀情我们都很能理解。演奏音乐的人悲苦我们也好理解,毕竟白居易的《琵琶行》那绝对是千古传诵的名篇,大家也都很熟悉。闲闲掩一弦,声声思,说的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可但伤知音稀这五个字却一下子支了出来。这悲苦,这哀情,这种伤,好像并不是只在悲自己,更悲伤的是知音知心的人不知身在何方。所以这几句诗我们读完会觉得那种悲伤是有余韵的,也有超出寻常范畴的部分的,但一切又都是非常自然和合理的。
在直接表达之外,略施笔墨,带来点额外的效果,并且还能把握好其中的分寸,这显然是需要功力的。周耀辉有一个歌名很诡异的代表性词作,叫做《舌尖吻了玛丽亚》。这首歌的开头他是这么写的,情绪太多,只得一对眼,变化太多,只得两条眉,魂魄太多,只得一块脸。怎么样?是不是一读就觉得这感觉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有种莫名的妖娆感和诡异感。众所周知,眉目传情,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王菲的《色戒》里唱过一句眼角眉梢不是一场误会。古人也会写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周耀辉可倒好,他要抒情吧,他要,而且特别直接,直接告诉你情绪变化很多很多。但是他接下来说的是我的情绪太多了,可惜只有一对眼,我的变化也太多了,可惜只有两条眉,我的魂魄都太多了,可惜我只有一块脸。
用眼、眉、脸来表达情绪,这是我们的寻常认知。但周耀辉由此出发,来了个比较,表达了一个不足够,而就是这种谁也想不到的比较和不足够之间,营造出了超出寻常的文学艺术效果。也正因如此,这情绪之多,变化之多,甚至魂魄之多,被写得非常精彩。不过周耀辉毕竟被称为妖,他没有古诗那么清醒,但他多了几分瑰丽和妖冶。但你也别以为这就是他信手写出来的。其实里面处处有设计,字字不可改。比如一对眼到两条眉,那我也可以说一对眼,一对眉啊。但是当第三句再出现一块脸时,三个一字的同位并列在音律形式感上就会落了下乘了。比如一对眼只能是一对眼,这里写一双眼,味道也会跑偏了。
一对眼听起来比一双眼更为客观和妖冶。这里面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距离感。而这种客观性和距离感运用在直接情绪的表达上时,会形成极其难以替代的效果。而最绝的还是那个一块脸。这听起来似乎像是恐怖故事或是传说故事里才有的写法。但到此一对眼两条眉一块脸再放在一起时,是不是觉得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客观感?有点像是你在看一幅抽象画,明明都是最能表达心绪的自己身上的东西。眼、眉、脸此时却形成了一种非常独特和诡异的画面。到这儿,我不像前几晚一样去引回古诗本身,我恰恰想顺着这种诡异的客观感带你们看另一个歌词作品。不要以为香港词人离你很远。下面这首歌近几年在内地也可以说是人尽皆知道了,那就是李荣浩的模特。
对,模特的歌词也是完全出自周耀辉之手。开头是这么写的,大家对这个歌词可能也不太陌生,但你读一下。穿华丽的服装,为原始的渴望而站着,用完美的表情为脆弱的城市而撑着。我冷漠地接受你焦急的等待,也困着像无数生存在橱窗里的模特。读起来是不是和刚刚舌尖吻了玛丽亚有种类似的感觉?而在模特中,周耀辉其实把这件事做得更加明显,因为整首歌这个所谓的橱窗里的模特其实是可看作自己的,自己就是那个模特。你以为的主观性和全部的情感存在,被周耀辉用一种极为客观的方式比成了一个模特。而大家要注意,模特这个意象本身还非常地神奇。橱窗里的模特,你们想象一下,它仔细想来,它是没灵魂,但是又有点诡异感的物件。
古往今来,基本没什么人用这样的意象写过。你看这里的一句一句穿华丽的服装,为原始的渴望而站着,好像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用完美的表情为脆弱的城市而撑着,也好像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接下来我自都出现了,我冷漠地接受你焦急的等待,也困着。但很奇怪,好像还是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而这一句话的组合也很诡异。然后周耀辉告诉你觉得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那就对了,因为就像是无数生存在橱窗里的模特。后面一段的主歌,周耀辉大笔一挥,完全换了个画风。咱们来看一看。像单纯的蝴蝶为玫瑰的甜美而飞着,像顽皮的小猫为明天的好奇而睡着,是混乱的时代,是透明的监狱,也觉得是不能继续在橱窗里做模特。
除了歌词中倒转处理的个别语序之外,这段歌词让人觉得真是神奇。前两行明明没有一个意象和自我有关,但为什么读起来反而觉得有些暖意,好像跟自己又有些关系了呢?好像读起来又都有点鲜活了呢。你看蝴蝶为玫瑰的甜美而飞,小猫为明天的好奇而睡,让人一下子觉得从没有生命感变到了富有生命感。这种前后反差很简单,因为混乱的时代里,我就好像寄生于透明的监狱中一般。而你觉得前几行有人味儿和自己有关,那也对了,因为作者马上告诉你,是不能继续在橱窗里做模特了。其实至今为止啊,模特这首歌的主题是没有定论的,有点当年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的意思。但这里有一条线索,我们必须看得到,就是活着。
具体而言是真活着还是假活着的问题。在这首歌里,人和模特表面上是比喻关系,但其实是合一的关系。那部分虚假和真实,机械化的生硬感和玫瑰蝴蝶顽皮小猫的生机感都是绑定在一起的。将近两千年前的古诗十九手里显然没有办法运用周耀辉那些奇特的意象,尤其是现代意象。但是其中有没有也具备类似魔幻效果的词句呢?那必然是有的。我早和大家讲过了,所有那些我们觉得特别特别好的东西,在任何时代的人类认知中都多少能够找得到痕迹的,这也是所谓的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古诗十九手里有一首驱车上东门,里面有几句是这个样子的,人生忽如寄,寿无经时故。万岁更相叠,剩弦莫能度。
浮世求神仙,多为要所误。不如饮美酒,披拂完雨素。前文我就不带你看了,大概是讲驱车到洛阳城东门,遥望一些坟墓以及所思所感之事。而这四行诗呢,写的是人生匆匆啊,寿命哪有金石坚固,自古生死更替,轮回谁都逃不了,圣贤也不例外。有些人想服食丹药成仙,但结果往往都是被丹药骗了。咱不如寻欢作乐,喝起美酒,穿起华服,好好享受吧。如果说周耀辉笔下的很多魔幻化的效果,源自对反差极强的事物或属性进行不动声色地融合,那么驱车上东门一点都不落下风。我们现在读来觉得平淡无奇,但你仔细看看这四行诗里涉及了多少个维度的东西啊。人生金石,时间,圣贤,丹药,神仙。
最牛的是最后居然能落到寻欢作乐,美酒华服上。再加上大家一定要知道这首歌前面部分讲的可是坟墓啊。所以说这古人要想把控起这些意象来,那真的个个都是狠角色。有意思的是,我之前说过,周耀辉特别像李商隐,很多词作的主题至今无定论,而驱车上东门这首古诗主题却特别明确,大家一读也都懂。所以你看,可能在方向、形态完全不同的文学艺术创作道路上,某些效果也能是相通的。今天的最后呢,我顺嘴说一句,周耀辉也是一个运用当代事物作为意象的顶尖高手。王菲有一首歌叫做色盲,词是周耀辉亲自写的。我们来看一看这个功力炉火纯青的人是如何使用当代意象的。
他写,交通灯太鲜红,就算再等秒钟,和谁在散步,仍旧等过路。玻璃窗太灰蒙,就算在多么清的天气中,和谁在爱中仍然能刮目。你以为他只能把当代意象组合出诡异离奇之美吗?那么你可能小看他了。在色盲这首歌的结尾,周耀辉写的是看到似雪的晚上,像日的月亮归于灰与鲜红,但你留恋七色的天国中,而谁为我哭,天生这样盲目。雪、夜、日、月,这些常见的意象到了周耀辉笔下,就是能焕发出一种奇特的光芒,而且让你实在难忘。这大概也就是文学艺术的魅力之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