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从文学艺术水准的角度来讲，还是从词坛地位的角度来看，香港词人潘源良都完全不亚于林夕和黄伟文。但我想你们对这个人并不熟悉，而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写的词作几乎全部都是粤语词作。说到这里，我也想提一点，香港词作大师们的好作品有很多很多都在粤语词里，即使是同一首歌的国语粤语两版，往往水准也会呈现出很大差异。举个例子，大家很熟悉的陈奕迅的一首歌叫做《爱情转移》，其粤语版叫做《富士山下》。虽然《爱情转移》的歌词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但如果你看完《富士山下》的歌词，你才真的会体验到一山还有一山高。所以，即使你不是广东人或香港人，我也建议你一定要多关注粤语歌曲。
话说回我们今天要分享的古诗，这是古诗十九首里最有名的一首了，叫《迢迢牵牛星》。也有人认为这是古诗十九首里最好的一首。是不是最好，这个见仁见智，但是它好，那是百分之百肯定的。而你们也知道，我的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告诉你们这些好东西到底好在哪里。所以我们照例一点一点来看。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这里的牵牛星、河汉女就是我们熟悉的牛郎织女星，迢迢是遥远的意思，皎皎是明亮皎洁的意思。但第一句其实有互文的手法在，意思是遥远而明亮皎洁的牛郎星和织女星。古诗中写月亮的很多，写太阳的也不少，相比之下，写星星的相对较少。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会发现带星的那些名作个个都有着绝美、超凡的气质。
比如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比如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比如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等等。而直接起笔第一句就用星星引入的诗歌则更少一些。在整个古诗十九首里，也仅有迢迢牵牛星是以星的意象作为开篇引入的。星这个意象有一种非常微妙的疏离感，它跟月亮太阳的感觉完全不同，有点寒气在，有点孤寂在，给人特别遥远，彼此又间隔遥远的感觉。这种微妙的疏离感会给整首诗、整部作品营造出极其不同的感受。大家知道华语歌坛中我的最爱是林忆莲，而林忆莲的所有歌中我最喜欢的一首叫做《赤裸的秘密》。这首歌的旁白是林忆莲的好友，大家都很熟悉的张国荣先生。歌词呢，则是出自潘源良的手笔。
这首歌写的是想爱而不敢爱的一种情绪。你看潘源良第一句是怎么写的，就像是一艘飞向星的客机，星仿佛早已离地，身边的一切游离。最早接触这首歌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这第一句写得太好了，但当时我怎么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好。后来偶然的机会，我在重读古诗十九首时恍然大悟。第一句的词眼是这个星字，你改成就像是一艘飞上天的客机，就像是一艘飞向月亮的客机，这立马就变味了。原因很简单，星所营造出来的微妙的疏离感无可替代，你换成天、月、太阳都不行。这句词另一个妙处是客机的运用。我之前讲过入文、入画、入流的问题，但大家千万不要误解，不要以为现代事物都是不入文的。
这里的客机就是绝对入文、入画、入流的。坐过飞机的同学都知道，客机代表着一段时间、空间相对封闭的场景。当你在飞翔的客机上的时候，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做不了，地点是固定的。这种封闭隔绝会带来一种意外的感性延伸。客机的妙处还在于以一个非常理性、非常科技感的词制造出了入文的感性渲染效果。我之前说过，大师手笔意味着一个字都改不了，这里连客机这个意象也是，你换成飞机试试看，就像是一艘飞向星的飞机，整个就不对了，音律上也不对，内容感觉氛围上也统统都不对。原因很简单，飞机这个词里没有“人”，它少了一点人味儿，但客机不一样，客机有客，客即是人，所以客机一词要更有人味儿。
所谓入文入画入流，要么得美，要么得高级，要么要有人味儿，有感情。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王菲所有歌曲里我最喜欢的一首叫流星，竟然也是借用星的意象来表达的，而且还涉及了牛郎织女星。不知这是不是个巧合。下面我们接着看古诗的下面两行。纤纤卓素手，扎扎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这两句诗歌人物形象出现了，而且是主人公，一个相思的女子。纤纤卓素手，和之前我们读过的纤纤出素手差不多，意思很好理解，都是纤细白皙的手。区别呢，在于动作。这里强调摆弄，因为她在操作着织布机，所以有扎扎弄机杼。这是对于女子的外貌和动作的描写。但这个女子不只是用她美丽的双手摆弄着织布机，最关键的是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整天织也织不出什么花样。
她哭泣的泪水零落如雨。其实纵观整首诗，并没有直接地说这个女子为何而哭，但结合我们对于古诗人物形象的基本了解以及后文的暗示，很明显还是那个词相思。为什么相思呢？因为相爱，但离别。你们看到了相爱和相思是多么的美，咱们有多少最好的文学艺术作品都离不开这个主题。所以即使反着来说，毛阿敏的相思里唱的也是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这两行诗好在哪儿呢？简而言之，人物形象呼之欲出，有细节，有整体，有此刻时间，也有终日不成章的整体时间。王菲早期有一首粤语歌叫做爱与痛的边缘，也是潘源良写的词。开头是这么写的，徘徊彷徨路前，回望这一段，你吻过我的脸，曾是百千遍。
就这两行四句即能看出功力。这里面的人物形象呼之欲出，同时又在时间维度上做了切分，有此刻时间就是徘徊彷徨路前，回望这一段，也有延伸的整体时间，因为你吻过我的脸，曾是百千遍。和刚刚古诗的区别在于，潘源良在这里只用了动作描写，没有具体勾勒外貌和细节，但整体上呢，又多了个虚实，而且第二句因为虚的回忆的植入又多了一个人称，所以整体表达效果一样出众。这首歌后面有几句极好的词，写的是无奈我心要变难变，道别再等也未如愿。如果欣赏这段词时，你会发现潘源良早在起笔的时候就铺垫好了整首歌最开头的两个词，一个叫徘徊，一个叫彷徨。简而言之，那都是纠结。
所以这些大师作品，无论我们是从微观的角度来看，还是从宏观的角度来看，无论是内容上还是形式上，那都真的是非常厉害的。回到古诗，最后两行写的是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意思很好理解，说牛郎织女被一条银河隔开，相距又能有多远呢？而他们就被这一条银河隔开，含情脉脉，却只能相顾无言。这四句我实在太喜欢了。我们中国人的文化中啊，有一种无言的美，有一种可说又不可说的美，这是独属于我们中国文化的美感。说到这儿，我想告诉大家，其实迢迢牵牛星也有一个隐藏主题，除了大家容易理解到的离别、相思之外，我们把整首诗看作一首暗恋的诗也未尝不可。
或者具体一点，把它理解为一首想爱而不敢爱的诗也未尝不可。我和你就像天上的牛郎织女星，我每天心里想的都是你，所以我终日都做不好自己的事情了，想到深处还会流泪。我们之间的距离能有多远呢？可能隔着一条银河吧。我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我。但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不敢去深爱你了，只能含情脉脉地看着你，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对不起了，我只能到此为止。当然，这首诗公认的主题呢，仍然是离愁相思。这也有很多学术方面的佐证，比如牛郎织女星异象的运用等等。但我之所以刚刚要把另一种可能的解读拿出来给大家，是因为我想让大家体会到人类最好的感情爱。
爱有很丰富的内涵，爱可以有很多种，但不管哪种，只要是真挚的爱，都是很美很美的。再退一步讲，离愁相思和想爱而不敢爱，究其根源来说，其本质又有多少区别呢？就像前面所讲林忆莲那首赤裸的秘密，其实整个讲的就是一个想爱但不敢爱的故事。副歌部分，潘源良这样写道偷偷感激你能让我再试这滋味。无奈我却怕爱比刀锋更利，更痴恋，也是要舍弃。只好感激你。明日我要与你分飞千里，留下我爱你这赤裸的秘密，也只好偶然再想起。这多美啊！这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和它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不都是因爱而起的真实情感，因爱而生的缱绻交错的美感吗？而在最后一遍重复副歌时，潘源良换掉了两个字，他把偷偷感激你换成了多么感激你。
这在暗中点了题，因为我爱你这件事是一个赤裸的秘密。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所以我也就不用偷偷感激你了。直接点吧，我多么的感激你能让我再试到这滋味。可尽管如此，无奈我却很害怕。爱比刀锋还要锋利，我再痴恋也是要舍弃的呀！最后的最后，我爱你这样一个赤裸的秘密，我只能留在心间。在纷飞千里之后，我才敢偶然再想起吧。作为人类，我们应该为一件事情感到莫大的幸福，就是我们有爱，也有感知爱的能力。不管这个爱是怎样的形态，不管有什么结果，甚至不管它有没有真的开始，它都太美好了。潘源良在两情花中写如流水归沧海。我相信，在人类意识的深处，一定有一个极为广袤浩瀚的海洋，它温柔而无上，慈悲地容纳一切世间真挚的情感，容纳世间一切真挚的爱。
而这一切的一切，到最后都会归于宁静，归于美好，归于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