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论语学而篇很前面的位置,孔子曾经说了这样一句话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其中的巧言令色啊,如今已经是一个成语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大家明白吗?在一般的现代汉语注释中,巧言指的是花言巧语,故作好言,故意说好听的话。令色指的是伪善的面貌。加在一起呢,就是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貌。孔子说啊,这种情况,那基本上就跟仁没什么关系了。我们都知道,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仁是极为重要的内容,和一切最重要、最本质的东西一样,仁也是没有明确概念和解释的,你很难给它下一个定义。而且不仅是你,孔子从头到尾也没有给仁下过定义,没有下过确切或唯一的定义。
仅仅在论语中,仁这个字就出现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绝对的,是确切唯一的,也没有所谓标准的定义概念。所以很显然,仁的内在含义是非常丰富的,在不同地方会有不同的体现。不过显然非仁,鲜矣仁的情况,那一定是孔子所排斥和批判的,是不好的。巧言令色,为什么让孔子如此深恶痛绝呢?一般呢,我们会读出一个伪字,也就是虚伪,说故意把话说得好听,花言巧语,故意表现出善的样子,道貌岸然,这一切呀,都违背了真的原则,连基本的真诚都做不到,那自然是离仁很远了。所以我们至少能得出一个结论仁这件事情中必须要有真在,必须要有真诚坦率的态度与言行。
那什么是真呢?我们要回到上一节课,本我本心的问题。真,即是顺应自我本心,与内在自我紧密相关。有关巧言令色,鲜矣仁这句话。朱熹给出的注解是这样的好,其言,善其色,志势于外,物以悦人,则人欲肆,而本心之德亡矣。圣人辞不迫切,专言显,则绝无可知。学者所当深戒也。其中啊,也指出了本心的问题。一般情况下,能理解到这儿便算是比较详尽和深入的了。不过,我还想和大家探讨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我刚刚说过,绝大多数人对巧言令色的印象是虚伪,这固然没有错,但如果再仔细研究的话,会发现巧言令色有一个更为准确具体的核心,那就是媚。这也就是朱熹所说的物以悦人。
媚这个东西横竖都是有问题的。我们都知道媚俗是一件相当差劲的事,但是媚雅又好到哪里去了吗?其实也是一样的差劲。媚俗是什么?是出于这样或那样的目的,迎合取悦于世俗群众。那媚雅呢?是反过来,是刻意与众不同,刻意追求曲高和寡,或者刻意贴合某些小圈子。这两件事情啊,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关系,谁都没比谁好到哪里去。换言之,你只要是媚,这事儿就一定错了。只要出发点在于取悦他人或刻意标榜,那就一定错了。但讽刺的是,媚俗和媚雅基本上构成了人群的大多数,甚至构成了我们社会的根基。而且不仅很多人自己媚俗媚雅,他们也更喜欢别人媚自己。忠言为什么逆耳?
因为大多数人就是这样,都知道真是好的,但是自己却就是不喜欢真的东西。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情况倒也说不上悲剧,因为自古至今啊,能够保持清晰的自我认知,顺应本心的人本来就是极少数的。换个说法,如果人人都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人人都能和本心本我合一,那么就天下大同了,人类的命运就接近永恒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但也恰恰因为如此,圣人才可贵,智者才可贵。圣人和智者对芸芸众生的指引才有必要。芸芸众生都能从心所欲不逾矩了,那人间就是极乐世界,就是天堂了。这不太现实。讲了媚俗和媚雅的事儿之后,大家会发现,认识自己,遵从真实的本心,其实是件很困难的事。
你想做到不媚俗,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变成故作姿态,变成媚雅了。你想不媚啊,很可能又一不小心跌入了愚蠢的群体之中,成为媚俗者的一员。大多数人只能知其一端,或者时而在此端,时而在彼端。真正有志于探寻自我的人,则在两端之间的夹缝中跌跌撞撞,一路坎坷地奔向光明和永恒。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大家对这则内容也很熟悉。曾子也就是曾参,是孔子著名的贤徒之一。这个著名的三省吾身,也是论语中极其重要的内容。意思嘛,不难理解,说我每天反省自己三大件事儿,一个是为别人办事是否尽心尽力了,一个是与朋友交往我是否诚实可信了,老师教的东西我是否好好温习并熟记于心了。
我不知道同学们读到这句会想到什么,但如果你足够睿智和敏感,应该马上联想到论语的第一则,也就是昨天讲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曾子这三句话,其实可以看作论语第一则三件事情的倒序。昨天我和大家讲过,第一则中的曰乐君子及其所对应的事情,有一种从内在到外在的顺序。曾子的反省方向呢,则是要反过来的,为人谋而不忠乎?这是外在的,与外人相处的,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显然,昨天我们讲了,朋友是离自我更近的,关系也更亲密的。最后的传不习乎?则完全就是自己的事了。对应孔子说的学而时习之,无论正序还是倒序,都有一个共同的本质逻辑,也就是内在自我和外界他人的距离问题。
内向自省是一条非常艰难沉重的道路,需要坦露无疑,需要极大的担当。我们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呢?只是因为他站在旁边看吗?其实旁观者清源于旁观者轻。这个轻是轻重的轻。相信别人比被别人相信要更加困难。而实际上,相信自己比相信别人又要更困难。因为被别人相信,可以通过技巧甚至套路来实现。相信别人可以通过思维的分析、感觉的辅助来判断,但相信自己没有什么方法能直接实现。所以当局者总是迷的,旁观者相对来说则反而更清晰一些。毕竟内在的自我观照比思维驱动要困难得多。此外,我们再来看一看,除了传不习乎之外的前两句,这两句的关键字分别是忠、信。
我们怎么理解这个忠和信呢?大家都会翻译啊!忠是尽心尽力,信呢是诚实,讲诚信。古代的注释可能与现代汉语的意义稍有不同,比如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但其实含义上呢,是大同小异的。但同学们,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重要的特点,为人谋而不忠也好,与朋友交而不信也好,还是传不习也好。这几件事情,它都只有天知地知,自己知,而别人不知。什么意思呢?外界可以看得到你做事的成败或结果,但你到底有没有尽心尽力,这个只有你自己知道。外界可以看到你和朋友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以听到你们聊了什么,说了什么。但是这一切,你自己是否真诚坦率,这个只有你自己知道。
外界可以看到你学习有没有花时间,有没有做事情,有没有刻苦,但是这一切究竟是真努力还是假付出,你到底有没有动脑筋,到底有没有真的进行思考,到底有没有跟自己的无知去较劲,跟自己的错误去斗争,这个只有你自己知道。这一切就是曾子所谓的省。何谓省?内自省是一种内在观照。这件事情是我们认识自己、觉醒智慧、走向光明的必不可少的途径。而且只有我们自己可以做,其他的任何人都替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