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桃姐上映于2012年,这是一部平淡如水的杰作。一如许鞍华导演所有的电影,它有非常独特的气息和质地,像极了生活本身的真相。说到桃姐,我们不得不说一说这位杰出的女导演许鞍华。许鞍华是我个人最欣赏的三位华语电影导演之一。如果说大多数导演的视角是向外的,那么许鞍华的视角则是向内和向下的。许多女导演和女性电影人时常会标榜出女性主义的观念,但本身未必有力量,字迹也未必清晰准确。而许鞍华的电影则有着极为温柔但尖锐的力量。徐导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除了深厚的电影学术专业功底之外,许鞍华也是华语电影圈不可多得的具备强大文学性、文化性的导演。
我们知道电影是社会文化的一部分,电影语言也是社会文化的产物,它是我们这个社会集体无意识的反映,又反过来作用和影响于人们。许鞍华的影片往往都能保持一种绝佳的距离感,有克制,但是却不婉约,非常直接坦率,看似平凡,但又细致入微,能给观众带来一种熟悉的陌生感,突破一些司空见惯和习以为常的东西,能使人内心和有关生活的敏锐感复活,带来一种内在的驱动力量。回到桃姐这部电影,它的故事简单到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可言。桃姐是侍候了男主角Roger一家数十年的老佣人,从小带着他长大,一直把他抚养成人。Roger从事电影制片人的工作,五十岁了仍然独身一人,而桃姐也继续照顾他,这已成为习惯。
有一天,桃姐如常到街市上去买菜,回到寓所煲汤,做好满桌的饭菜,等待从内地出差回家的Roger。桃姐看着窗外的街景,打发时间,不知不觉间竟昏迷在地上。桃姐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医院了,原来她是中风了,一边手臂不能活动自如,必须利用物理治疗,尽量地恢复活动能力。Roger在百忙之中为桃姐寻找合适的养老院。桃姐初次来到老人院,环境陌生,她感觉院友怪异,因此精神也很紧张。桃姐强装镇定,努力地去适应养老院的生活。这期间,Roger经常到养老院去探望桃姐,没事儿也会给她打电话闲聊。主仆间闲话家常,一如母子,仍保持着互相亲切调侃的习惯。
桃姐嘴硬心甜,院友都羡慕她有这么多人挂念。为了实现桃姐的心愿,Roger特意带桃姐参加了电影首映礼。桃姐生平第一次刻意地打扮准备,把收藏已久的名贵衣服穿出来参加活动。电影首映礼上,桃姐大开眼界,更有机会见到了电影明星,感叹自己有生之年已然无憾。最终,桃姐的生命走到尽头。Roger全家一起为她举行了葬礼。整部电影几乎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场景没什么两样,这对导演的把控能力和演员的演技要求非常之高。整部电影以叶德娴和刘德华为绝对的主角,二人之间的故事也是绝对的主线。但除此之外,秦海璐、秦沛、黄秋生等实力派演员也在影片中锦上添花,甚至啊,连徐克、洪金宝这样的大导演都参与了友情客串。
不过,一如许鞍华电影的一贯特色,他们在电影中也都是饰演着普普通通的平凡人,戏份也不算多。桃姐的故事情节非常简单,没有什么波澜起伏,电影中的人物也都非常平凡,非常普通。然而,这样一部平淡至极的电影,不仅在华语电影圈引发了关注,也获得了国际电影界的一致好评。那么,这显然说明了一个问题,这部电影触碰到了全人类心灵深处的某一种共通的情感,这种情感能够打破语言、文化、城市、地域等等很多因素的限制。但我想提醒大家的是,虽然我们全世界的人们都会去赞颂世间的真情,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可人们在心中常常会意识到对于真情的需要,却很少去注意到它的来源或原因。
真情似乎显得理所当然,似乎应该从天而降。人们也很少了解它应该怎样去表达。真情似乎具有天然合理性,似乎可以成为一切行为的出发点和借口。电影《桃姐》其中的一个精妙之处在于,它将视角投向了被人们遗忘了的后两者。情是弥足珍贵的,它的源头或许悠长繁复,表达或许有太多种形式,可真情的源头和表达终究离不开时间和陪伴。在那么多曲折蜿蜒之后,这一切才让真情如流水归沧海。桃姐除了传递出朴素真挚的情感之外,也暗含了面向死亡的大命题。整部电影的开始时,桃姐就已经是年过古稀的老人了。导演并没有将重点放在主仆间几十年的相处之上,而是直接从晚年切入,并且在影片开始不多久,桃姐就病倒住院。
所以我们可以讲,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是在不断接近死亡和终点的。但截取的这一个位于人生末尾的片段,却将真情的来龙去脉,平凡人都要面临的老去和死亡的命题都纤毫毕现地呈现了出来。看过桃姐的同学都知道,这真的是一部平淡无比的电影。事实上,平淡的电影有很多,平淡但优秀的电影却很少。如果平淡,但又能打破诸多时空上的限制,唤起人心中深处的感受,那么则需要相当的功力。而影片的平凡视角也给我们提供了审视人生的一条通道,甚至这本身也是值得我们借鉴的。平凡视角。平淡如水的桃姐会给我们带来心中的感动,也会不自觉地唤醒我们的某些思考。而无论是感动还是思考,都源自我们的内心。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啊,都藏着一扇门,后面有很多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丰富世界。我们应当时常感觉到幸运。好在这个世界上有电影,有各种艺术,让我们一点一点地看见那个世界里的美妙和丰富。除了真情和平凡视角这两点之外,桃姐也隐隐地揭示了有关生死和孤独的巨大命题。电影中的桃姐是幸运的,她辛勤一生照料的Roger对待她就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可是,如果我们用桃姐本人的视角去看待她所处的生活,除了细小的温情与快乐之外,还有一种海面之下的孤独。我相信任何稍有体验的人看了桃姐,都能体会到一种非常深厚、细腻而又普遍的孤独感。世界上旁人的绝大多数事情,我们是难以真正去感同身受的。
生命是一条越走越窄小的路,越接近终点,就越只会剩自己一个人。这和他人的爱意关怀无关,与我们的快乐或悲伤也无关,只是因为接近死亡的完结过程,使人们不得不去面对生命时空的一些真相。而这种真相里,有一种只能自我承担和面对的深刻的孤独。但有关孤独这件事,我想提醒你们,我们常常认为孤独是种不好的感受,不好的词语,它是个不好的事情。可是,生命深处的那种孤独其实没有色彩,也没有好坏的属性,只是像空气和水一样的真实而本源的存在,昭示着生死之间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