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我在台北。本来只是休假，但很幸运，台北的朋友帮我弄到了台湾金曲奖颁奖典礼的现场门票。于是我便去现场观看了这场盛会。那一届的台湾金曲奖非常精彩。陈奕迅拿下第三座金曲歌王和年度专辑奖，徐佳莹拿下了人生第一座金曲歌后，同时还拿走了年度最佳国语专辑奖，而老牌歌后苏芮则众望所归地获得了终身成就奖。颁奖嘉宾则是视苏芮为毕生偶像的那英。陈奕迅在现场临时起意清唱的片段，后来在网络上成为疯转已时的视频。林俊杰现场连唱的歌曲也被赞誉为男歌手现场演唱的标杆。其实对于观众来讲，这些奖项在颁发之前依然都是充满悬念的。除了金曲奖的保密机制外，也是因为这一届的竞争太激烈了。
比如陈奕迅的对手有林俊杰，徐佳莹的对手则有张惠妹。所以颁奖典礼的现场充满了惊喜和不确定性，也因此而更加精彩。但是在这一届金曲奖当中，有一个奖项是所有人都不需要猜测，也不感到意外，并且以压倒性优势而获得的，那就是这届金曲奖的最佳音乐录影带奖。台湾导演罗景壬执导的《身后》。同学们，你们知道“身后”在汉语中其实是有两个意思的吗？一个意思是你们很熟悉的，在身子后面，而另外一个意思则是死亡的委婉说法。我们讲某某身后，意思可以指的是某某死去之后。所以我们所说的身后事指的都是死去之后的事情。身后这首歌曲内涵非常丰富，它可以被当做一首有关告别的情歌。
即使我们已经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而分开了，但我仍然爱你，而且我希望你勇敢朝着前方走去。我愿意随时在你的身后支持你，保护你。请你继续往前走。往后的悲伤、寂寞都可以留给我。但除此之外，身后更是一首讲述死亡的歌曲。这首歌的作曲创作灵感是林俊杰从小灯泡杀人案件中获取的。小灯泡杀人事件是轰动台湾的一场悲剧。在台北市内湖区，一个妈妈带着小名为小灯泡的女童骑着自行车准备去迎接爷爷。这时，随机杀人凶犯王景玉出现，残忍而没有任何缘由地直接将小灯泡当着妈妈的面砍死。妈妈拼死营救，附近在场的七名台北市民全部见义勇为，挺身而出，制服了凶犯。但无奈这场凶杀太过突然。
在被制服以前，小灯泡已经惨死在了凶犯的刀下。这场随机杀人案件在台湾引起了全岛轰动，台北市民自发地为小灯泡哀悼。从台湾当局到普通民众都要求以最严厉的方式惩处凶手。台湾地区的人权组织甚至发动了数万人规模的游行。中国台湾地区是全世界最有人情味的地方之一。而这场令人心碎的悲剧也触动了当时很多的艺术家和音乐人。当时身在台湾的林俊杰得知这样的悲剧之后，久久不能平静，仅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几乎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全部的作曲工作。这首歌的主体配器只有钢琴和部分弦乐，但在层层堆叠和铺展的过程中，包含了无尽的悲情，也暗含了无尽的抚慰。除了对这场悲剧本身的祭奠之外，我们要做些什么才能激发起人性世界更持续和更有人性关怀的影响呢？
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艺术的力量抚慰更多的人的心呢？那便需要扩大音乐艺术的容量和空间。所以在制作《身后》这首歌时，人们将视角扩大，将表达投向了死亡本身。对于每一个经历过失去至亲至爱的人来说，对于每一个因不得已而面临无力拮据的人来说，身后这首歌都要传达出人们曾共同深刻体会过的那种感受。也正因如此，这首歌填词的难度会变得特别的大。而当时的歌曲制作人邀请过无数人进行创作，但一直没有能尽如人意的。时间就这样过了有一年半。台湾年轻的音乐人HUSH交出了一份绝佳的答案。HUSH的词作充满了细腻的人性关怀。温柔，慈悲，纤毫毕现的同时，又有绝对深厚和强大的情绪感染力。
在我看来，这份歌词一个字都不能改动。所有经历过死亡和怀念的人，都能在这首歌的歌词中达到共情，找不到悲伤的触点，也能找得到安慰的出口。也因为哈市田的词太好，所以即使是在人生中没有经历过至亲离世的人，也都能为之触动。恐怕所有经历过与所爱告别的人都能从中听到温度吧。我在前面说过，即使你把《身后》当做一首有关告别的情歌来听，它也依然是成立的。这就是其中的原因。那么，这样的一首歌要由谁来演唱呢？是张惠妹。张惠妹的演唱技巧之高是台湾公认的，但这样一首歌的情感到底要怎样呈现？在演唱这首歌时，张惠妹对身边亲人至爱的离去大有所感。加上这首歌最初的背景，她希望自己或多或少地可以给这个世界上的人群一个慰藉和一些安抚。
所以张惠妹将《身后》选作整张唱片最后推出的一首压轴的主打歌，希望诠释生老病死这个真实的生命循环，纪念所有逝去的人，告慰所有失去挚爱的悲伤人们。在一开始录制的时候，张惠妹希望在演唱艺术上进行情绪的克制处理，所以努力地把情绪收着，但每每录到最后都是崩溃流泪，甚至大哭。后来便不再进行克制，而将情绪彻底地融入演唱之中，最后录制成功。大家知道身后的一个意思是死后，所以从原则上来讲，这是一个较为避讳的词语，但张惠妹和制作人仍然坚持使用这样的一个歌名，因为这才能表达歌曲完整的意思。歌曲录制完了，林俊杰作曲，哈市作词，张惠妹演唱，这几乎是最为顶尖的阵容了。
可问题也来了，对于这样一首表现力极强，内容和情感极为浩大的歌曲来说，如果没有音乐录影带的话，是不完整的。那么MV应该要如何拍摄呢？最后，台湾导演罗景壬决定采用破天荒的一镜到底的方式来拍摄呈现。什么意思呢？这首歌整个的MV除了结尾部分之外，全部都是一个镜头拍摄到底，没有蒙太奇，没有切换。这种拍摄和制作的手法在MV的拍摄中是极为罕见的。罗景壬的别具匠心取得了令人震撼的表达效果，将人死亡后的最后一程以充满温情的方式呈现。镜头随着失去挚爱的夫妇一同前进，从解剖台到冷冻柜，到葬礼的花海，到棺材、焚化炉，到达灵骨塔，最后塔位的门打开，来到冬日的辽阔之海。
然后在歌曲的桥段中陡然转折，调转回方向，一路穿梭，回到失去挚爱的夫妇面前。整个MV虚实结合，有无比温柔但坚定的力量。它是那样的悲伤，却又充满着抚慰。随后，MV和歌曲一样在台湾引起了轰动。再往后的故事就是我开头所讲的了。在第二十九届台湾金曲奖典礼上，这是唯一一个毫无悬念、众望所归的获奖。导演罗景壬上台领奖。张惠妹和所有懂得这首歌背后故事的人在台下热泪盈眶。人们的欢呼不是欢愉，而是一种致敬，更是一种祭奠，一种缅怀，一种告慰。为不幸离世的小灯泡，为我们所失去的亲人和挚爱，为我们终将必然要面临的告别。巧合的是，在金曲奖典礼的前几个月，动画电影《寻梦环游记》获得了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长片奖，而《寻梦环游记》的主题恰巧也是死亡。
电影告诉我们，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医学死亡，代表生理意义上的终结。第二次是葬礼仪式，代表社会关系上的终结。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消失了，你便彻底消失了。这最后一次是人真正的死亡。身后的MV开头字幕是我是这样想念你，而结尾的字幕是你感觉得到我吗？我想我们心中还在想念的人都未曾消失，都一定未曾消失。同学们，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逝去的至亲至爱。对于你们这个年纪来讲，这可能并不是一件太普遍的事情，但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终究要学习的一课，终究要面临的事情，也终究是成长必修的学分。身后的故事我讲完了。
我们何以告慰逝去的亲人和挚爱？用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