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夏天，我独自前往柬埔寨旅行。前一站是越南，包括河内、顺化、大勒、西贡。柬埔寨的后一站则是老挝的琅勃拉邦。柬埔寨的气质和这两个邻国截然不同。任何一个国家总归都是一个复杂的集合体。柬埔寨因其独特的历史以及当下与世界文明的交融和碰撞，自然也具备着复杂的样貌。但如果，你一定要让我用一个词语来描述这个国度，我会告诉你的词语是隐忍。在仅仅四十多年前，波尔布特领导的红色高棉政权给这个国家带来了血雨腥风般的沉重灾难。在不到四年的血腥统治期间，柬埔寨有两三百万的人口遭到屠杀或死于非正常原因，这大约相当于当时柬埔寨全国人口的三分之一。
而这还是不完全统计的数字。至于遭受迫害的人，就更是不计其数了。红色高棉政权近四年的血腥统治也被认为是整个二十世纪最大的人为灾难之一。虽然红色高棉政权早已覆灭，红色高棉也遭到了审判，但今天的柬埔寨仍然没有从当年的重大创伤中完全恢复过来。在首都金边，你可以看到钟屋杀人场，可以看到S21监狱博物馆。人们保留并建立了这些博物馆，是在为柬埔寨的历史和人民默哀，更是在向世人传达警示和告诫。在同声传译的引导机器中，你能听到这个国家当时可怕的历史。而仔细想来，这也不过就是四十年前的事情，想来更让人不寒而栗。柬埔寨贫穷、脏乱、破旧、危险，是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
这一点人尽皆知，没有什么好隐瞒或修饰的。首都金边的机场破旧得好像一个三四线城市的长途客运站，城市也处处充满着破败的。但是，在与世界文明交融和碰撞的过程中，柬埔寨产生了奇妙而甚至诡异的样子。首都金边既有美国文化的代表星巴克，也有各种小咖啡店和小西餐厅。在金边金界大酒店甚至有着国家法定许可的大规模赌场。我运气好，当时一晚上赢了一千多美金。这里也有讲究的餐厅。柬埔寨本土的高棉菜也可以做得很精致。还有法国菜。年轻的人们夜晚还非常喜欢去夜店蹦迪。但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如果你在柬埔寨的街道上行走，偷偷地仔细地看一看当地人的面容，或许只是感受一下这个国家真实的样子，你会百感交集。
但在这百感之中，似乎也总会透出一种隐忍的感觉。金边向西北方向三百多公里，是举世闻名的吴哥古城。吴哥古城又分为大吴哥和小吴哥。大吴哥是吴哥王城古迹，而小吴哥则是举世闻名的吴哥窟。吴哥窟是柬埔寨最大的财富和国宝，是全世界最大的庙宇，也是全人类珍贵的文化遗产。也正是因为吴哥窟太有名，所以它成为很多人对于柬埔寨的唯一了解。甚至许多外国游客飞往柬埔寨，也不会去首都金边，而是直接去距离吴哥窟最近的城市暹粒。吴哥窟对于只关注旅行本身的人来说，无疑是世界上最值得到访的景点之一。但对于更敏锐的人来说，它是一种更复杂情绪的凝结，有一种超越历史时空的心灵映射之感。
大约公元九世纪的末年到十三世纪的初期，吴哥王朝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辉煌灿烂的文明。而吴哥的建造自然也差不多与吴哥王朝同期。在前后约四百年的建造过程中，吴哥三次更改了王都中心。而在十二世纪时，当时的吴哥王朝国王苏耶跋摩二世决定建造一座规模宏伟的石窟庙宇。于是举全国之力，花了三十五年的时间，最终建成了吴哥窟。它也成为吴哥王朝古迹中保存得最好、最完整的建筑。吴哥王朝覆灭至今也已经七百年了。柬埔寨经历了起起伏伏的历史变迁，在十九到二十世纪被法国、日本轮番占领，直到1954年法国人才正式撤军。而短短二十一年后，柬埔寨又遭受了前面所讲的红色高棉政权的血腥统治。
这个国家的记忆和经历像一抹深红色，沉重、悲凉、痛苦，但总又还有些鲜艳的底色。而吴哥窟静默地注视着这光阴的流转和打打杀杀的聚散。同学们，你们知道吗？在如今的吴哥窟古迹中，巴戎寺有四十九座巨大的四面佛雕像，个个面带笑容。它们被称为高棉的微笑。在我的印象中，这几乎就是柬埔寨的底色，象征着柬埔寨人精神家园中最核心的某个部分。风霜洗礼，刀光剑影，高棉的微笑岿然不动。一开始我说过，假如你一定要让我用一个词语来描述柬埔寨，我会用隐忍这个词，原因大概也与之有关吧。而暹粒也和金边一样，在文化碰撞和时空重叠中呈现出奇妙的景象。这里的餐厅比金边更精致，也因为世界各地的游人越来越多，这里开了许多顶级的酒店。
暹粒是座很小的城市，但是有酒吧街，酒吧街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夜店，街中间则是拥挤的夜市摊点和数不清的摩托。年轻人在夜晚是肯定要蹦迪的，和纽约、柏林、首尔、东京、伦敦以及香港、北京、上海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它虽然如此的破败、潦倒，但好像拥有着无尽的生命力。而随着太阳升起，喧嚣归于宁静，柬埔寨人的脸上仍然是那样的凝重、平和。二零零零年，著名导演王家卫拍摄了华语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花样年华》。从表象上来说，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爱而不敢言，爱而不可得的简单故事。六十年代的香港，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和张曼玉饰演的苏丽珍成为邻居，周慕云的太太和苏丽珍的丈夫暗地里出轨，勾结在了一起。
后来周慕云和苏丽珍都发现了这个秘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更多的接触，周慕云和苏丽珍也渐生情愫，但二人并不敢面对这件事。最后，周慕云托苏丽珍买了一张去新加坡的船票，自此离开了香港。多年之后，周慕云重回旧地。苏丽珍已经不在，听说好像是另有归宿了。周慕云也怅然地离开。他听说如果找一个树洞一样的地方，将心事讲出来，再把树洞封好，内心的秘密也就会被封存。周慕云选择飞往柬埔寨，把秘密封存在了吴哥窟的一个石洞之中。如果你有空去看一看《花样年华》这部电影，会发现它平淡如水，它节奏缓慢，精美至极。这不难理解，对电影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家卫的电影其实是没有故事的，甚至人物也是虚化的。
张曼玉主演的苏丽珍并不是《花样年华》中独有的角色。早在一九九零年，王家卫电影《阿飞正传》中，苏丽珍便登场了。而在二零零四年，王家卫电影《2046》中，苏丽珍再度出现。三部电影并不相同，而苏丽珍则总是周旋、纠结、困顿于情感之中，她永远是如此的华丽和落寞。但是，假如你也让我用一个词语去描述苏丽珍的情感，恐怕我选择的也会是隐忍。《花样年华》的尾声，周慕云问苏丽珍，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而《花样年华》的静默字幕中曾打出过这样一些文字，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修低着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她掉转身走了。
那些消失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住。他一直在怀念着过去的一切。如果他能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他会走回早已消失的岁月。这些似乎都是以周慕云的视角来叙述的。和周牧云的对岸就是苏丽珍。她是情感线索的另一端，他也是苏丽珍的一部分。2011年，香港的年轻词人林若宁受到电影《花样年华》的启幕，为香港歌手吴雨霏的一首著名歌曲作了词。这首歌的名字就叫《无歌哭》。而《无歌哭》这首歌里未曾提到无歌哭一个字，表达的是一份深刻而复杂，隆重而不见天日的情感，表达的是不了了之的感情，都封存在无歌哭的深处吧。许多人知道《无歌哭》这首歌的故事，也有许多人知道《花样年华》的故事。
而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故事之外的内容，能触摸到时间之下的存在，能在你的精神世界中感知到一份隐忍的共振，你大约才会更懂《花样年华》，也会更懂《无歌哭》。能够忍多哉悲难忍那多一番秘密足不禁变得更加固执原谅你太理性与我在一起要守秘密原谅我太野性想这段情更深刻能够忍一消失永远变得不到正常只得用冷的问候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