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加缪说，一个人之所以会踏上旅途，是为了自我养成。如果所谓的养成，即是去锻炼我们那最内在的对永恒的感受。东京的筑地市场已经在2018年正式地永久关闭并搬迁。我在它关闭之前再次回到东京。筑地市场分为场内和场外两部分。此次关闭并搬迁的是场内部分，也是最原始和纯粹的水产品交易市场部分。场外部分是市场街，暂时还未关闭。不管你去到哪一个城市，一般情况下，景点名胜永远都是最乏味的存在。你能从中获取的认知或感受，和你翻一翻相关书报或网页没有太大的区别。一个城市的精髓永远在于当地人的日常，那是一个地点不同于另一个地点的本质所在，藏着一座城市的真相。
而有些地点又是当地人日常的密集凝结，集市就是其中之一。所以筑地市场是一个悖论般的存在，它属于东京的日常，但也因为太过出名，吸引了无数游客前往，成为了一个类似景点的存在。但在这里，你依然清晰可见东京的一部分真相。筑地市场不欢迎游客，而且它丝毫不会掩饰这一点。至于绝大多数游客，前往筑地市场，也主要是出于所谓打卡或者到此一游的目的。但如果抛弃这个念头，做一个沉默的路人，置身其中，它带来的某种感受就会非常强烈。热闹、喧嚣，但通通与你无关。严格、精确，但隔绝出一个个彼此疏离的世界。礼貌、规范，但不会容许任何人走近半分。凌晨时分便人头攒动，中午就会收市。
场外的市场街也最多延迟到下午。总之，在太阳落山之前，一切都会归于中止。它是那么的吵闹、繁华，但也是那么的安静，一片死寂。这是筑地市场的气质，也是东京的一部分气质。筑地市场关闭搬迁，很多人叹息，感慨一个时代的终结，但这更多只是旁观者的遐想。筑地市场其实并没有人情。东京的夜晚呈现出断裂式的鲜明对比，一半是空无一人、纤尘不染的死寂，一半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热烈，没有中间地带。丸之内中央办公区的路上，除了加班晚归的职场精英，很难寻觅到人的气息。隐藏在钢筋森林之中的传统小街道，常常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人的灯下之影。然而，东京也多得是热闹非凡的街区。
银座或新宿这样的著名区域，夜晚人声鼎沸，他们的欢笑与夸张，旁人进入不了。不是说外国人进入不了，而是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任何旁人都进入不了。他们可以在夜晚喝到烂醉如泥。有人大哭，有人大笑，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就在路边睡着。巡警在夜晚的任务之一就是要帮助醉倒的人免受危险。当然，在东京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些醉去的人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也有这样或那样的表现。醒来后都立即恢复谦和有礼，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他不说，别人也不会问。当地的朋友说，如果你没遇到过几个穿着全套西装醉倒在路边的人，便根本不算见过东京。我深以为然。有人说东京是一个特别容易迷路的地方。
事实的确如此，已经是第若干次来到东京了，但是一不留神仍然会容易坐错车。东京乃至整个日本的轨道交通，也都和这个城市的气质完全相符。它是如此的丰富、密集，尽善尽美，但也是如此的疏离、沉默，毅然决然。2003年，索菲亚·科波拉编剧和导演的《迷失东京》上映。它讲的当然不是迷路的故事，而是情感或说情绪的故事，也可以说是在心灵中迷路的故事。这是我最喜欢的外国电影之一。我曾告诉过大家，去故事化是我们真正懂得欣赏电影的必经之路。其实这也是看电影的入门第一步。去故事化对于《迷失东京》而言同样意义重大，因为在这里，故事和情节只是一个时间的载体，它与我们相连，传达出的真正内核是一种感觉。
《迷失东京》的故事和《花样年华》一样，都非常简单。斯嘉丽约翰逊饰演的夏洛特是一个年轻女子，哲学系毕业。她陪丈夫一起来东京工作。比尔默瑞饰演的鲍勃哈里斯是一个曾经很红的影视明星，来东京拍一个Whisky酒的商业广告。他们虽然都来自美国，但彼此并不认识，也本无交集。他们的共同点是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迷惘。他们对各自的婚姻、生活、前路感到茫然和倦怠。而这种迷惘感在东京这座文化语境完全不同的城市中，则显得更加鲜明。他们都住在东京新宿的ParkHyatt酒店。在这座高级酒店的酒廊，他们偶然相识。其实在影片开始不久，二人便一同出现在了电梯间中，所以这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相遇。
两个人随后成为了朋友，一起在东京体验了各种各样的生活。他们在酒店的酒廊喝酒，去医院看病，从熙熙攘攘的街道到热闹非凡的电玩城，从楼宇之中的卡拉OK，到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的烤牛肉餐厅，从东京的白天到东京的黑夜。最后，Harris要提前回美国了。两人分别在车开过一个街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夏洛特的背影。Harris让司机停车，走入人来人往的街道，与夏洛特拥吻告别。《迷失东京》是我太过喜欢的电影，这种感觉是难以用语言描述和表达的。但假如你一定要我说出如此喜欢它的理由，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两个，一个叫孤独感，一个叫不可定义的情感。刚刚我说去故事化对于《迷失东京》来说一样非常重要。
你必须学会穿过情节本身去触达这部电影真实的质地。这部电影传达出的内核是一种氛围和感觉。《迷失东京》贯穿始终的是一种孤独感，它巨大、蔓延，无处不在。索菲亚科波拉表现孤独的视角和方式非常独到，堪称细节和整体兼备，且影片中有大量的画面是具有轻微的摇晃感或倾斜感的，也有大量的画面呈现的是东京喧闹繁华之中男女主角的无措和茫然。除此之外，这部电影运用了文化语境的冲突和格格不入，加深了这种孤独感的呈现。值得一提的是，《迷失东京》的英文原版标题并不是大家想象的LostinTokyo，而是LostinTranslation。而讲到《迷失东京》，又不得不说其中的感情。《迷失东京》中男女主角的那种感情，美妙在于不可定义。
友情、爱情、亲情都不能形容。知己、暧昧、灵魂伴侣，这些也都不对。其实人的内心何其敏锐，所以词语时常是会失灵的。与其想着用某一个词语去下定义，我们不如承认《迷失东京》所呈现的更像是一种情感状态，而非感情，是一种在巨大孤独之中的冥冥默契和彼此慰藉的情感。这样一种冥冥的默契和彼此的慰藉，比任何一种简单粗暴的词语都更为真实、立体、丰富，它更接近于很多孤独者、迷惘者内心深处的声音。索菲亚科波拉对于东京的感受和表达是很精准的，她对孤独和那种美妙情感的描述也是非常精准的。那是如此的热闹繁华，也是如此的孤独死寂。东京，守护每一个孤独者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