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映于1975年的影片《飞越疯人院》,至今仍被认为是一个人此生必看的电影之一。《飞越疯人院》这个中文译名听起来有点滑稽喜剧的感觉,实际上它也的确具有一部分戏谑的成分,但是其本质则是一部永不过时的自由主义悲歌。麦克默菲由于厌恶监狱里的强制劳动,故意装作精神异常,随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期待能以此获得更自由的生活,但他发现精神病院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各位病友的表现都很奇怪,环境氛围也很奇怪,而且在他到来之后就发生了一堆事儿。护士长拉切特与院方制定了一整套严明的秩序规则,所有病人的言行都要完全以此为准。拉切特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会笑,好像很善良,实际上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病人们都受到他严格的管制,还要不时地遭受他的侮辱和折磨。麦克默菲看到病人们被剥夺了起码的生存自由与权利,对拉切特的行为十分不满,所以不时以冷嘲热讽的方式对他加以攻击,故意让他难堪。在精神病院中,有一个印第安人酷似酋长,他身形高大,沉默不语,但与麦克默菲渐渐成为了朋友。随着与大家走得越来越近,麦克默菲对于精神病院和所谓的精神病院病友也产生了越来越多的认识。他鼓励大家要去反抗拉切特的压迫,有权利去追求自由。这一切都被拉切特看在眼里,所以他显然会处处地针对麦克默菲,并且对病人们的管控也愈发严格。他甚至用巨大音量的音乐轮番折磨病人,美其名曰这叫科学治疗,并且坚决拒绝降低音量的要求。
麦克默菲酷爱棒球,他精彩的介绍和讲解也让其他病友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大家很期待能够一起观看一场棒球世界锦标赛的实况转播。拉切特又想通过举手表决的方式来予以否决。虽然麦克默菲最后得到了印第安人的支持,凑够了表决的票数,但拉切特此时又以表决时间已过为借口,拒绝打开电视机。虽然很沮丧,但麦克默菲并没有气馁,他仍然想办法去让病人们打起精神来,快乐地生活,感受一下自由是怎样的。所以他想法把病友们带上了汽车,来到了一个小港口,他们偷了一条船到远海去钓鱼作乐。但在回到疯人院之后,麦克默菲受到了惩罚。而事实上,之前疯人院以科学治疗或管教为由,多次对其采取了诸如电击这样的措施。
麦克默菲也渐渐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力改变这里的体制,于是他决定策划逃脱。期间,他和病友们的相处也有很多快乐,而他决定搞一场大的道别聚会,并带领大家出逃。可是意外发生了,病友比利因势遭受了护士长拉切特的尖锐侮辱。在打击之下,他自杀了。麦克默菲和病友们心情十分的震惊和悲痛。然而此时的护士长甚至连一丁点儿的同情心都没有,反而冷漠地说,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恢复正常的秩序和工作。原本想要逃离的麦克默菲此时再也抑制不住怒火,他扑上去狠狠掐住了拉切特的脖子。在即将掐死他的时候,疯人院的工作人员打昏了麦克默菲。拉切特没有死,而麦克默菲却从大家的视野中消失了。
原来,拉切特和院方竟然对其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强行手术,摘取了他的部分大脑额叶。麦克默菲从此和植物人没什么两样了。拉切特带着护士长得意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他是那样发自内心地骄傲和自豪,并将重新统治起这些病人们。印第安人找到了麦克默菲,并发现麦克默菲已经变成了植物人。他决定完成两人之前的约定。他更不忍看到麦克默菲这样痛苦而没有尊严地继续苟活着。于是,他忍痛用枕头捂死了麦克默菲。印第安人用之前麦克默菲为逃脱准备的重型洗漱台砸毁了窗子,逃离了疯人院,带着他对自由的渴求,也带着麦克默菲的灵魂。这就是《飞越疯人院》的故事。它并不复杂难懂。
尽管在影像、声音等方面,《飞越疯人院》跟当今时代的大制作电影没有办法相比,但这部电影所包含的重要价值有超越时代的意义。有时间呢,大家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看这部电影的。而如果你看了这部电影,会发现其中比故事情节本身更加刺眼的是护士长拉切特的骄傲和理直气壮。他是那样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合理的,是正确的。的确,从职责上来说,他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情有可原的本分。他所捍卫的也是从来如此的体制规矩,因为他身在体制之中,所以一切都理直气壮。他也是发自内心地为自己感到骄傲,认为自己在做对的事情。鲁迅先生早在近一百年前就发出了“从来如此便对吗?”这样的警世之问。
而在《飞越疯人院》中,尽管护士长所压迫和制约的对象是一群疯子或所谓的傻子,但观众们依然会为其压迫而感到愤怒,依然会在麦克默菲扼住护士长脖子时感到大快人心,依然会因麦克默菲最终的不幸遭遇而感到悲哀,也依然会为酋长逃出疯人院而感到一丝安慰和说不上来的触动。那当然不是因为每一个观众都恰巧是具有悲悯情怀的人,而是因为对于每一个人来说,自由都是心底的需要和呼唤。我想告诉你们,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在将来,疯人院和护士长其实一直都化装成各种形状,潜伏在我们的周围。所以《飞越疯人院》永远有意义。初看这部电影的人时常会有一个疑问,麦克默菲明明早就有机会逃出疯人院,哪怕仅仅是外出钓鱼狂欢的那一次,大可以一走了之,却为何要回来,最终落得这样悲剧的下场?
如果仅仅是为了悲剧而悲剧,那么《飞越疯人院》显然不会成为传世的杰作。而这个情节以及影片中的若干细节,恰恰彰显了其更为深刻宏大的主题。对麦克默菲而言,逃出一座疯人院实在是易如反掌的事。可是,偏偏他要做的就是去螳臂当车般地对抗整个体制,去瓦解体制对人的压迫。比尔的流血死亡只是为麦克默菲的悲剧揭开了序幕。在观众都以为他要掐死护士长,并暗中为他加油欢呼的时候,影片马上毫不留情地将真相摊开。个人根本无法对抗得了体制,并势必会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至此,极具隐喻和讽刺意味的影片已经堪称杰作了,而影片的结尾则将杰作升华到伟大的层面。
并不是麦克默菲真的飞越疯人院,而是他的朋友,那个印第安人最终彻底觉醒,并忍痛结束了麦克默菲的生命,带着对自由的向往和麦克默菲的灵魂逃离了疯人院。不自由,毋宁死,成为了撼世强音,也成为了人类永恒不灭的史诗与悲歌。《飞越疯人院》中有一个极容易被忘记的背景信息。麦克默菲本来是在监狱中服刑的犯人,是因为受不了监狱的强制劳动而装疯进入疯人院的。有些精明而轻佻的观众马上会指出,麦克默菲本就是个罪犯,本就应当被剥夺自由。这在我们法制社会显然是一个毫无疑问的事情。但这么想的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去好好思考一下这部电影本身到底要表达的东西。
在当时乃至现在的美国及不少西方国家,受宗教信仰等各种因素的影响,人们形成了原罪理念和原罪文化,即人生来是背负原罪的,所以生命需要救赎。当然,我们并不去讨论不同宗教或文化之间的差异,但仔细想来,《飞越疯人院》恰恰是以此隐喻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世间图景。它用影视艺术的方式做了与鲁迅先生心意相通的事情。你们看,追求自由并志在推翻压迫的勇士,是要背负着原罪出场的。实行压迫的护士长则有体制道德作为坚强的后盾,如同傻子一般的大多数麻木顺从,不知所以。不动声色地觉醒者,继承勇士的遗志,最终奔向自由之光。文学电影有荒诞、赤裸、尖锐的意味,但现实世界恐怕更为荒诞、赤裸和尖锐。
我们所身处的世界中,勇士和觉醒者也许很少能见到,但疯人院永远都在,而且多的是麻木顺从的大多数。他们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生活在疯人院中而浑浑噩噩,也多的是理直气壮的护士长。他们捍卫集体体制,压迫个体意志,而且是那样发自内心的骄傲与得意,并深深地以之为荣。我想,在每一个时代都需要人们的努力与奋斗、智慧和精神。希望你们永远记得现在看到的这幅画面。麦克默菲抓着铁栅栏向上攀爬,他的眼中依然充满着希望。请记得他的名字叫做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