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受中国学者和翻译家的访谈时,詹金斯在一开始的自我介绍中便谈及了这些内容。和齐泽克一样,詹金斯也是当代通俗文化的重要研究者,他的研究领域甚至比齐泽克更为通俗,更为流行,或者说更接地气。詹金斯的研究范围除了像哈利波特这类流行符号级别的电影以外,还包括当代最前沿的游戏、游戏玩家、社交媒体、电视节目、选秀及粉丝圈文化等等。詹金斯明确提出了学者粉丝这样的一种身份。很明显,这是一种复合性的身份,其中有学者的要素,有粉丝的要素。从组合逻辑来说,无论是中文翻译还是英文原文,学者都要在粉丝之前,但粉丝才是最后落到的那个中心语。也就是说,学者粉丝本身是个学者,这是第一性的。
但在涉及相关流行文化研究的时候,落脚到了粉丝的身份上。在相关流行文化的语境中,学者粉丝本质上来说也是粉丝的一种。而且如詹金斯所说,作为粉丝所获得的知识和体验,其影响力完全不亚于学者研究本身。和学者粉丝相对应的另外一个身份概念叫做粉丝学者。那么粉丝学者和学者粉丝有什么区别呢?按照同样的理解方式,对于粉丝学者而言,粉丝是第一性的,但学者是最终落脚的中心点。也就是说,粉丝学者首先是粉丝,然后在研究方面有所精进和专研,呈现出学者的面貌。我们来举一个很粗糙但是易懂的例子,方便你们区分和比较。比如说我本身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科班出身的人,本身是一个文化研究者,那整体而言,我具有学者的属性,且学者本身是我的身份之一。
而当我们探讨电影的时候,众所周知,贾樟柯是所有华人导演中我的最爱,贾樟柯的作品也是我的最爱。那么对于贾樟柯研究而言,或者对于华语电影研究而言,我就是一个学者粉丝,即我本身固有学者的属性,但对于我所研究的领域,我又是贾樟柯的粉丝。再简单点说,我带着学者的身份成为了贾樟柯的粉丝。相对应的,比如我本身是一个贾樟柯的电影粉丝,但我并不是一个专业的文化研究学者。然而,因为我的这种高度的热爱,我使得自己对于电影的研究越来越多,尤其在贾樟柯电影研究上逐渐有了自己的建树,那么便可以说我是一个粉丝学者,即我本身是粉丝的属性。而在这个过程中,我有了精进化的研究,最后成为了在这个领域具有学者属性的人。
再简化一点,我带着粉丝的身份成为了具有学者属性的人。我相信前面这些内容对于大家来说并不算难理解。那下面我们需要注意两件事。第一件事,你们也能体会到,学者粉丝和粉丝学者其实并没有非常清晰明确的边界。或者我们也可以说,抛除掉学者粉丝或粉丝学者的区别,其实学者型粉丝和粉丝型学者都可以被看作是学者粉丝身份中的两种类型或者倾向。第二件事则更需要注意。学者粉丝并不是在当代才有的,在历史上,学者粉丝其实一直都存在,但是这种身份认同并不是在任何时代都得到了关注的。无论在哪一个年代,只要我们研究的课题和范围存在令人产生情感倾向的可能性,那么原则上来说,学者粉丝都是存在的。
研究唐代诗歌的学者中,难道就没有粉丝了吗?研究苏轼的人中,难道就没有粉丝了吗?或者痴迷四大名著的粉丝当中,难道就没有学者了吗?他一定都有。那为什么在我们这个时代,学者粉丝这种身份认同得到了更广泛的关注呢?其实学者或者说学者的身份认同自古至今都是有的,不是什么新鲜的概念,大家都懂。学者粉丝这个词语和概念的新,新在粉丝上,用粉丝去指代对某些人或事物的喜爱者、痴迷者,在我们中国文化中,也就是近二三十年的事,它脱胎于英文单词。那敏锐的同学马上就会有疑问了,这只是音译的问题啊,英文单词并不是新创的,或者说我们抛开掉单词的因素,粉丝所表达的那个意思,那是自古以来都有的呀。
对人或事物的喜爱者、痴迷者,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存在。和我们今天比起来,有什么区别呢?其实这个区别还是在于粉丝的身份认同上。我只需要说一句话,有些熟悉网络文化的同学就明白了。粉丝或许自古至今都有,但饭圈是自古至今都有的吗?我们如今所提及的饭圈,在古代是不存在的。当然,如果我们把饭圈的概念扩大,把它只定义为聚集成群的粉丝,呃,那么这个自古至今也都是有的。但区别则在于其存在和运作的方式与机制。如今的饭圈或者说粉丝群体,其影响力、组织性、规模化等等因素都远远超出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代。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整个社会的经济运行方式、科技媒介发展水平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在当今时代的经济运行方式和科技媒介发展水平之下,公众对于经济的直接参与程度超出历史上所有时代的总和,而粉丝的影响力更是堪称惊人。他们不仅能轻松地随时随地产生彼此的组织化关联,更能直接影响到一个产业的经济收益,从而影响整个产业的运作方式。这种影响在从前的时代中是难以想象的。所以大家发现了粉丝这种身份在当代社会显得尤为鲜明,甚至这样一个身份概念或者身份认同已经根植于每个人的心中了。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学者粉丝可能自古都有,但我们所探讨的学者粉丝在当今时代有着前所未有的身份认同性,对这种身份的认识,以及基于这种身份的研究,也有着前所未有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这并不是说学者一定要成为粉丝,而是说只有研究清楚内在的机理,我们才能在尊重规律的基础之上把握未来,甚至改变未来。如果忽略掉粉丝这个重要的要素,那么就等于是忽视了社会文化的真正面貌,是在一叶障目。那么我们对于当下所处社会文化的研究便寸步难行。当然,你现在也理解了为什么我前面讲举的我对于甲章科的例子是一个粗糙的例子,只是为了帮助你们理解。因为甲章科及其作品严格来说并不算流行文化,也和我们所说的饭圈运作机制有所不同。粉丝对于甲章科艺术作品的创作干预力度和作用机理,还是无法和真正意义上的饭圈文化相提并论的。现在可能有的同学会隐隐约约地想起另一个名字,和我们之前讲过的一些知识,那就是布尔迪厄及其场域理论。
我曾说过,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不仅影响力历久弥坚,而且在最前沿的、在布尔迪厄本人去世之后的文化研究中,都发挥出了惊人的实用性。学者粉丝身份本身已是当代文化场域中不可忽视的存在性要素。粉丝这种身份就是文化场域中不可缺失的存在。粉丝对于文化产业施加的影响力,文化产业反过来对于粉丝造成的影响以及回应,二者共同作用下所产生的机制及机制的演变等等等等,这些都是真正研究搞懂一个事物时必不可少的内容。而只有当我们对一个事物有了更为充分系统的认识,才有可能洞悉其中最为核心和本质的真相。所以,在谈论融合文化研究能为哪些人带来最直接和广泛的收益时,詹金斯指出,我希望他的交流对象是那些关心通俗文化未来发展方向的粉丝。
由于本书所描述的文化生产和消费实践方面的变迁,他们获得了更为强烈的所有权和赋权体验。一方面,如果对于粉丝机制有着深刻的认识,我们便能得以一窥文化发展最深处的运转模型。某种程度上来讲,这种理解有助于我们把握未来。另一方面,如前面所讲,粉丝在当代社会各个层面都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这也就是所谓的更为强烈的所有权和赋权体验。而除了这些人,詹金斯还指出,融合文化研究还能对如下几种人群带来收益:处于媒体变迁最前沿的人、推动传统的单纯消费型娱乐向新的参与文化转变的业内人士、想要睁大眼睛面对子女文化体验的家长,当然也有利于激励其他学者进行这方面的研究。
此刻我说到这些,是要提醒大家关注到一个有趣的事情。上述这些人本身也都是文化研究场域内的要素。如果此时你再重新回顾一下布尔迪厄那节课所探讨的内容,可能会有进一步的理解。而且我们会很明显地发现,如果沿用传统的思维方式来看待当今的文化,如果脱离了场域的支撑和视角,我们根本无法对前沿文化有着深刻或精准的理解,甚至根本无法对我们当下所处的世界有着更清醒、理智、系统的认知。二元对立早已不足以帮我们理解所处的世界。